“支那游击队，狡猾狡猾的。”他低声对身旁的曹长说，手按上了军刀柄，“但老鼠再狡猾，也逃不过猫的眼睛。派两个人，去河边方向侦察。其余人，成战斗队形，缓慢通过山口。注意脚下，可能有……”
“地雷”二字还未出口。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夜的帷幕。不是从正面，也不是从侧面，竟像是从他们刚刚经过的后方树林里钻出来的！子弹“啾”地一声，擦着小林的帽檐飞过，打在他身后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敌袭！后方！”日军训练有素，瞬间卧倒，机枪手盲目地向枪响的黑暗处扫射，火舌喷吐，枪声震耳欲聋，打破了山野的寂静，惊起远处林鸟扑棱棱乱飞。
“打！”王铁栓在山口这边，听到了预定的信号，猛地一挥手。几个战士拉响了埋设的绊雷。
“轰！轰隆！”
不是一声，是接连几声沉闷的巨响，从鬼子队伍的中段和尾部炸开。火光短暂地照亮了狰狞的脸孔、飞起的泥土和残肢。惨叫声、怒骂声（日语和中文的咒骂混在一起）、爆炸的气浪裹挟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猛地冲进每个人的鼻腔。有伪军吓破了胆，丢下枪就往回跑，踩中了另一处伪装巧妙的雷区，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麻雀”们开火了。来自左侧树林的冷枪，瞄准了火光中显眼的机枪手；右侧则专打试图组织反击的军曹。子弹嗖嗖地飞过，钻进肉体的闷响，士兵倒地的扑通声，夹杂在爆炸的回声里。小林少佐伏在一块石头后，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眼睛被硝烟刺激得流泪。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枪声来自四面八方，人影在火光和黑暗间晃动，仿佛整座山都活了过来，要吞噬他们。
“撤退！向河边撤退！”他嘶吼着，做出了最符合“常识”的判断——背靠水源，整队再战。
残存的日伪军跌跌撞撞，互相搀扶（更多的是推搡），朝着水声的方向溃退。他们踩过同伴温热的尸体，深一脚浅一脚，肺里火烧火燎，喉咙充满血腥味。河水的腥气越来越浓，似乎成了生的希望。
陈峰趴在预设的指挥位置——一个能俯瞰河滩的高坡草丛后。他的脸紧贴着冰冷的泥土，草叶刮着他的伤疤，微微的痒和刺痛。他瞪大眼睛，看着下面那片混乱的杀戮场。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声音：爆炸的轰鸣，尖锐的枪响，日语的嚎叫，中文的怒吼，濒死的呻吟。鼻子闻到的，是熟悉的、但每一次都让人胃部痉挛的味道——硝烟、血腥、粪便（恐惧带来的失禁）混杂在一起。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的激荡。
他亲眼看见，一个鬼子刚架起掷弹筒，就被不知哪里飞来的子弹掀开了天灵盖。他看见几个伪军跪在河边举手投降，被后面追上来的、杀红眼的鬼子督战队当成逃兵扫倒。他看见叶剑英说的“铁西瓜”，把耀武扬威的“皇军”炸得人仰马翻。这不是他熟悉的战斗。没有慷慨激昂的冲锋号，没有排山倒海的“杀”声，没有双方战线分明的对撞。这是阴险的、狡猾的、零敲碎打的，却像一把钝刀子，正在活活地、一点点地剐掉这股敌人的血肉！
“他娘的……”陈峰喃喃道，不知是咒骂还是惊叹。他脸上的刀疤，在远处爆炸闪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不再只是狰狞，更添了几分复杂的震动。
小林少佐终于带着十来个残兵退到了河滩相对开阔处。河水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哗哗流淌，像在催促。他背靠着河边一块大石，喘着粗气，白手套早已污秽不堪，军刀拄地，才勉强站稳。清点人数？已经没意义了。一个小队加伪军，五十多人，现在能站着的不到二十，个个带伤，惊魂未定。
“整顿！建立防线！”他试图维持帝国军官的威严，声音却嘶哑颤抖。他望向他们来的方向，山口那边还有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密林里似乎仍有鬼影幢幢。而河对岸，黑沉沉一片，寂静无声。
太静了。
就在这时，河对岸，忽然亮起了一星火光。不是枪火，是……一根火柴被划亮的光晕。微弱，却在这片杀戮后的黑暗与死寂中，刺眼得如同灯塔。
火光映亮了一张年轻的脸。是小周。他蹲在河对岸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火柴，慢条斯理地点燃了嘴里叼着的一截草根（哪来的草根？），然后，把燃烧的火柴，随意地扔进了脚边一个早就堆好的、浸了油的枯枝堆里。
“呼啦”一声，火焰腾起，虽然不大，却足够照亮他平静的、甚至带着点讥诮表情的脸，也照亮了他身边，另外几个不知何时从水里冒出来、浑身湿漉漉、枪口稳稳指向河滩的战士。
“小林少佐，”小周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借着水音和寂静，清晰地传过河面，“山路不好走，要不要……游个泳过来聊聊？”他说的是生硬的日语，带着浓重的中国南方口音，字字诛心。
小林一郎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都冻住了。他瞬间明白了！从最初的冷枪诱敌，到山口的地雷，到两侧密林的狙杀，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把他们驱赶到这个河边预设的屠宰场！他们不是背水一战，是自投罗网，钻进了人家早就张好的口袋底！河水不是生路，是最后的坟墓。
“八嘎——！”极度的恐惧和羞辱，冲垮了最后的理智。他拔出军刀，雪亮的刀锋指向对岸，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冲锋！杀过河去！天皇陛下万岁！”
剩余的鬼子也被这绝望点燃，发出困兽般的嘶吼，端着刺刀，踉跄着冲向冰冷的河水。
“打。”
高坡上，叶剑英放下了望远镜，轻轻吐出一个字。他的镜片上，反射着对岸燃起的火光和河中扑腾的人影，冰冷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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