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刚刚吞噬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和他同归于尽的敌人。 “虎子……” 小李喃喃道,刀疤扭曲着,一滴浑浊的泪混着泥水滚落。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半截的木梳,梳齿断了几根——那是王虎冲出去前,最后塞到他怀里的,妹妹唯一的遗物。
突然! 远处河堤上! 锣鼓声! 震天动地地响了起来! “新四军!打胜仗啦!” “关门捉鬼!获得新军啊!” 无数乡亲!从隐敝的村庄里涌了出来! 像决堤的洪水!冲破恐惧的藩篱!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激动泪痕! 手里高高举着连夜赶制的横幅! 红布! 鲜艳得如同燃烧的火焰! 白字! 醒目得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 “关门捉鬼,获得新军!”
叶挺站在稍远的高处,正指挥后续部队清理战场。 他看到了那一片沸腾的人潮。 看到了那无数双饱含热泪、充满感激和重获新生的眼睛。 看到了那在硝烟和晨曦中猎猎舞动的、刺目的、铺天盖地的——红! 那一瞬间。 这位北伐名将,铁骨铮铮的汉子,身体猛地僵住。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他望着那在风中狂舞的红布! 那颜色! 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如此熟悉! 如此……锥心刺骨! 半年前,茅屋雪夜,老猎户枯瘦颤抖的手中那条浸透儿子鲜血的红布条……寒风中,项英低沉讲述的谋略与牺牲……无名父子在地下冻土中守护的沉重弹药箱…… 眼前,是百姓用生命期盼、用血肉欢呼筑起的城墙! 是无数个“老猎户”“王虎”“王阿婆闺女”用绝望和希望染红的旗帜!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叶挺的眼眶。 迅速滑过他布满风霜和硝烟痕迹的刚毅脸颊。 “啪嗒。” 一滴。 砸落在脚下的土地上。
迅速渗入焦黑的泥土。 无声无息。 不是苦涩的泪。 是熔岩般滚烫的、混合着无尽悲恸、无边责任与誓死守护决心的—— 血泪。 他猛地转过头,不愿让人看见这一刻的失态。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粗重地喘息着,像负伤的猛兽。 血泪在泥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印记。 与这片被无数鲜血浸透的大地,融为一体。
硝烟渐散。 胜利的旗帜插上了蒋家河口。
半年后。 茅山深处,新四军指挥所。 根据地已稳如磐石。 伤员们在新建的卫生所里休养。 窗外。 初夏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而清新的气息。 一个年轻的卫生员正在给一位老战士换药。 这位老战士头发花白,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整齐补丁的旧军装,安静地坐在那里。 正是那位溧阳雪夜中的“老猎户”。 卫生员小心翼翼地揭开他眼部的旧纱布。 动作轻柔。 准备清洗上药。 当旧纱布完全揭开。 卫生员的目光落在老人紧闭的眼睑上。 他忽然愣住了。 凑得更近些。 仔细端详。 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拂过老人眼睑周围那些异常深陷、扭曲的疤痕组织。 疤痕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仿佛被强碱腐蚀过的蜡白色。 与普通的刀伤、枪伤截然不同。
卫生员的手指停顿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刚走进来、正在询问伤员情况的项英。 声音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政委!您……您快来看!” 项英闻声快步走来。 “怎么了?” 卫生员指着老人的眼睛,声音因激动而变调:“您看这伤疤!这……这根本不是炸瞎的!这是……这是被强烈刺激性毒气熏灼导致的严重化学灼伤!是……是芥子气!只有鬼子的毒气弹才会造成这种特殊腐蚀痕迹!他是……他是为了保护战友,用身体挡住了毒气,才灼伤的眼睛!” 项英浑身剧震! 如同被雷霆劈中! 他猛地俯下身,凑到老人面前,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镜片后的双眼,死死地盯住那些狰狞的疤痕。 那独特的纹理! 那蜡白的色泽! 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记忆深处! 瞬间! 无数被刻意遗忘的碎片疯狂地涌回脑海! 十年前。
上海闸北。 工人纠察队总部被反动军警突袭,投掷毒气弹! 混乱!惨叫!浓烟滚滚! 年轻的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视线模糊! 一个矫健的身影猛地扑来!用湿透的棉袄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将他死死压在身下! “项英同志!闭眼!憋气!” 那声音嘶吼着! “嗤——” 毒气罐就在咫尺爆开! 刺鼻的恶臭! 辛辣!灼热! 他感到压在他身上的人剧烈地痉挛! 痛苦的闷哼! 毒气散去…… 那个救了他的人,捂着眼睛在地上翻滚!指缝间渗出黄水!满脸都是被腐蚀的恐怖水泡! 那是他亲如手足的工友! 更是他早已失散多年、隐姓埋名的—— 堂兄!项铁山! 而堂兄那唯一留在老家、由寡嫂艰难抚养的儿子…… **项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老哥……别……别瞒我了!告诉我……你……你是不是项铁山?当年在闸北……用命护住我的人……是不是你?” 老猎户(项铁山)枯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紧闭的双眼下,浑浊的泪水如同破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冲开了泥垢,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 嘴唇哆嗦着。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他摸索着,紧紧抓住了项英的手。 那只手粗糙、冰冷、布满老茧。 却传递着无法言说的悲怆和迟来的相认。 他用力地点着头。 点得很重。 很沉。 项英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他反手死死握住堂兄的手。 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皮肉。 “那……那个……” 项英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毁灭性的恐惧,“溧阳……溧阳雪夜……那个引开鬼子……牺牲在山梁上的……你的儿子……他……他叫什么名字?” 项铁山猛地张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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