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的风,带着淮河湿冷的潮气,像无数细小的冰针,直往骨缝里钻。 比江南的凛冽更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寒。 1939年5月。 庐江东汤池。 简陋的指挥部里弥漫着土墙的霉味和劣质烟草的辛辣。 叶挺军长身姿笔挺如松,眉宇间锁着北伐名将的沉毅与一路风尘的疲惫。 张云逸参谋长神色沉稳,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潭。 最引人注目的是徐海东。 他披着一件洗得发灰、打满补丁的旧军装,几乎看不出本色。 动作间,领口微微敞开,一道狰狞如蜈蚣般的暗红伤疤,从左侧锁骨下方一直斜插到肋骨边缘! 皮肉翻卷愈合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触目惊心。 那是长征路上,雪山草地留下的永恒印记。 他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粗瓷碗里的水晃荡起来。
“炳辉!”他声如洪钟,目光灼灼地射向对面如一尊铁塔般的汉子——罗炳辉。“五支队东进金浦路东,给鬼子心窝子捅一刀!这块硬骨头,你敢不敢啃?有没有这个种去啃下来?” 罗炳辉,身高近两米,坐着也比旁人高出一截。 黝黑的脸膛如同刀劈斧凿,一部浓密的络腮胡子。 他蒲扇般的大手按着桌面,猛地站起身,那气势仿佛要把屋顶掀翻! “啃!有啥不敢啃?!”他一口浓重的云南腔,嗓门之大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窗纸哗哗作响。 “老子从云南讲武堂扛着汉阳造出来,爬雪山过草地,一路打到这皖东地面,啥阵仗没见过?!”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喷着唾沫星子,“鬼子的碉堡?哼!给他塞两个炸药包,老子亲自点捻子,炸个稀巴烂给你瞧!板扎(云南方言:厉害、没问题)得很!”豪气干云,震得屋内嗡嗡回响。 屋内紧张肃杀的气氛,被这豪迈的粗粝冲开一道口子,连叶挺军长紧绷的嘴角都微微松动了一下。
然而,硬骨头远比想象的更硌牙,更带血。 四支队(徐海东部)与五支队(罗炳辉部)刚如两把尖刀,艰难地穿越日军重兵布防、铁甲巡逻车昼夜轰鸣的淮南铁路。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冰冷的铁轨在月光下泛着死亡的幽光。 队伍刚踏上铁路东侧冰冷的土地,喘息未定—— “哒哒哒哒——!” “轰!轰!” 密集的枪炮声毫无预兆地从前后两个方向猛然炸响! 狂风暴雨般的子弹和迫击炮弹,撕裂了拂晓前的宁静! 硝烟裹着呛人的硫磺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娘的!被包饺子了!”罗炳辉怒吼,声音在爆炸的巨响中仍清晰可闻。 前面是日军依托坚固工事的凶猛火力网,子弹带着撕裂布匹般的尖叫泼洒过来。 后面是顽军部队阴险的侧击和堵截! 两面夹击! 冰冷的铁轨成了死亡的分割线。 通讯兵身上背着沉重的电台,试图在弹雨中架设天线,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炸开! 气浪将他狠狠掀翻,电台零件冒着青烟散落一地。 “电台!电台毁了!”通讯兵满脸是血,绝望地嘶喊。 “妈的!”罗炳辉一拳砸在冰冷的铁轨路基上,指关节瞬间渗出血珠,混合着冰冷的泥浆。 与徐海东四支队的联系,彻底中断! 五支队被死死围困在铁路东侧一片地形复杂、但缺乏纵深的山谷洼地。 鬼子的膏药旗和顽军的青天白日旗在硝烟中狰狞舞动。 包围圈如同铁桶般越收越紧。 子弹噗噗地钻入身旁的泥土,溅起冰冷的泥点打在脸上。 伤员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鼻腔。 绝望的气息开始蔓延。 “支队长!没路了!三面被围,后面是断崖!”一名满脸烟灰的营长嘶哑地报告,眼中布满血丝。
罗炳辉瞪着布满血丝的牛眼,扫视着绝境。 视线突然定格在战士们腿上缠着的、沾满泥浆和汗渍的绑腿上! 那粗厚的土布带子!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绑腿!!”他炸雷般地吼道,声音压过枪炮,“都给老子解下来!快!” 战士们虽不解,但毫不迟疑地执行。 一双双粗糙、沾满泥血的手快速解下长长的绑腿布带。 “结成绳子!越粗越长越好!快!”罗炳辉亲自动手,粗大的手指异常灵巧地打结、绞紧。 一条条坚韧的绳索在战士们手中迅速连接、延长。 冰冷的布条缠绕在掌心,带着战士的体温和汗水的咸涩。 绳头被牢牢系在崖顶几棵虬劲的老松树根部。 绳索的另一端,被抛下深不见底、寒风呼啸的黑暗悬崖! 峭壁如刀劈斧削,崖下雾气弥漫,深不见底,只有寒风如鬼哭般盘旋而上。 “跟我下!!”罗炳辉第一个抓住湿冷、粗糙的绳索! 他巨大的身躯悬在峭壁之外,如同展开翅膀的黑色雄鹰。 粗粝的绳索深深勒进手掌的血泡,钻心的疼。 冰冷的山风刀子般割着脸颊。 身体在嶙峋的石壁上碰撞、摩擦。 碎石簌簌滚落深渊,久久听不见回响。 悬崖特有的湿冷霉味和苔藓的土腥气直冲鼻腔。 每一次下滑,都是与死神擦肩! “下!快下!”他嘶吼着,声音在峭壁间回荡。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咬着牙,忍着被绳索磨破皮肉的剧痛,顺着这血肉之躯结成的生命之索,滑向未知的深渊。 有人脱手坠落,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最终被黑暗吞噬。 绳索上,渐渐浸染了暗红的血迹,滑腻冰冷。 这条以血肉和勇气铺就的路,硬生生闯过了死神的关卡!
当罗炳辉带着满手血肉模糊、几乎站立不稳的五支队残部,历经九死一生,终于突破重围,跌跌撞撞出现在根据地边缘时。徐海东早已率四支队杀出一条血路,在此焦急等候多时。看到罗炳辉那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样子——军装褴褛,满脸污泥血痂,络腮胡子被硝烟燎得卷曲发黄,尤其是那双原本蒲扇般的大手,此刻布满了紫黑的血泡和深可见骨的勒痕,皮肉翻卷,被泥浆和血水糊住。 徐海东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大步上前。 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余温、表皮烤得焦黑裂开的红薯。 那甜糯的焦香,在弥漫着血腥和硝烟的空气中,显得如此珍贵而温暖。 他一把塞进罗炳辉那双几乎无法弯曲的、颤抖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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