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榴弹！给老子扔！”崔八吐掉溅进嘴里的泥土沙粒，声嘶力竭。然而就在此刻，一个身影猛然从侧翼的黑暗里暴起！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撞向崔八！是王作尧！他像一道贴地飞行的黑色闪电，瘦长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砰！”“噗嗤！”两声截然不同的闷响几乎同时炸开！崔八被撞得踉跄后退，惊怒之下的驳壳枪走火，子弹擦着王作尧的肋下呼啸而过，灼热的弹道气流瞬间燎焦了他的粗布军衣，皮肤火辣辣一阵剧痛！但王作尧手中的短匕更快，寒光一闪，精准无比地捅进了崔八身边那个正欲拉手榴弹弦的伪军心窝！滚烫黏稠的鲜血猛地喷溅而出，几滴腥咸滚烫的点子溅在王作尧冰凉的下颌和脖颈上。那伪军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软泥般瘫倒。手榴弹从他松脱的手中滚落，被王作尧一脚迅疾地踢入旁边的烂泥洼里，沉闷地陷了下去。
“王队！”一个年轻队员惊呼，声音带着哭腔。王作尧肋下衣襟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染深，在黑暗中洇开一片更浓重的墨色。他瘦削的身体晃了一下，却如同钉子般死死钉在原地，鹰隼般的目光依旧锐利，带着逼人的寒气扫过混乱的敌群：“别管我！冲！压上去！”他低吼，那声音像撕裂的破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曾生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汗水和血污混合物，咸腥与铁锈味直冲鼻腔。竹林深处，残余伪军的抵抗已零星破碎，枪声渐渐稀疏。他喘着粗气靠在被子弹啃噬得千疮百孔的竹竿上，焦糊味和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忽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从竹林边缘的浓黑里奔来，是通讯兵小张，他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扑倒在曾生面前：“曾…曾队！东面！王队带人绕后…捅了鬼子的腰眼！炸…炸掉了弹药车！可…可是……”
小张嘴唇哆嗦着，后面的话被哽咽死死掐断，他沾满泥污的手颤抖着，吃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紧裹的小包，塞进曾生同样沾满硝烟血垢的手中。油布包沉甸甸的，带着人体最后的温热触感。曾生粗糙的手指猛地一颤，心口像被冰冷的铁爪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几乎无法呼吸。他动作有些僵硬地一层层剥开油布，指尖触到一片冰冷坚硬的金属——是一枚扭曲变形的弹壳。弹壳底部，刻着一个歪歪扭扭却触目惊心的字：“伪”。这不是笔误，是刻骨的警示！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在他掌心，寒意瞬间沿着手臂窜遍全身，穿透了疲惫滚烫的躯体。
“王队…王队他…”小张的声音破碎在风里，只剩下绝望的呜咽，“他看见山坳里…全是…全是鬼子！穿伪军皮的鬼子！那‘美军’二百…是假的！情报…是钩子啊！王队…王队拼死…才把它送出来…”小张瘫坐在地，脸深深埋进沾满泥泞和硝烟的双手，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悲泣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在弥漫着血腥的夜风里断断续续地飘散。
曾生像一尊骤然被雷火劈中的石像，僵立在原地。那张染血的薄纸在手中簌簌发抖，被火光映照得字字如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嗞嗞作响。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淬火的利箭，穿过厮杀声渐歇的竹林，死死钉向东南方向——那是东侧山坳的方向，夜空中一片诡异的死寂，像一张巨大的、无声吞噬生命的嘴。一片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枪声，骤然从那个方向撕裂了沉闷的空气！“哒哒哒哒哒——！”歪把子机枪特有的狞笑，冰冷无情地宣告着那支孤军最终的结局。
王作尧背靠着冰冷粗粝的山岩，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烧红的刀子在里面翻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清癯的脸上毫无血色，遍布硝烟和尘土，只有那双鹰眼在黑暗中依然锐利如刀锋，扫视着这片狭窄的、如同巨大口袋的山坳底部。稀疏的月光吝啬地穿透山岩缝隙，勾勒出四周密密麻麻蠕动逼近的身影——清一色的土黄军装，是日军！伪军只是一个诱他入瓮的幌子。枪声已经稀落下去，他身边能动的队员，只剩三两个，都挂了彩，背靠着岩石喘息，眼神里是困兽的绝望与不甘。
“王队长…”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们…出不去了…是吗？”是新兵小栓子，肩膀被子弹贯穿，血浸透了半边身子，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和清澈却盛满恐惧的眼睛。
王作尧艰难地转过头，剧烈疼痛让他嘴角微微抽搐。他伸出沾满血污泥泞的手，探进怀里，动作迟缓却异常珍重地掏出一枚染血的银壳怀表。那是他仅有的、比生命还贵重的东西。表盖被用力弹开，借着月光和远处爆炸的微光，表盖内侧镶嵌着一张小小的、模糊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三年前那个他豁出命去救下的孩子，正咧着嘴笑，天真无邪。他干裂染血的嘴唇抿了抿，又费力地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将怀表塞进小栓子冰冷颤抖的手心，手指用力按了按，似乎想将一点残余的暖意渡过去。“拿着…替我…活着…看看…胜利…”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里摩擦出的血沫声，微弱却清晰，如同最后的遗言烙印在凝固的空气里。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冰冷的表壳上轻轻划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诀别。
“砰！砰！砰！”精准而冷酷的点射声响起，是日军在清理最后的抵抗者。王作尧身边的队员闷哼着倒下。他深吸一口气，肋下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猛地吐出嘴里的血沫，单臂猛地举起手中的驳壳枪，对着逼近的土黄色身影，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吼：“来啊——！”吼声在山坳中回荡，带着末路的悲怆与无边的愤怒！
枪口爆发出最后的火焰，短暂地照亮了他清瘦而决绝的脸庞。下一秒，密集的子弹如同骤雨般倾泻而来！他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向山壁，又缓缓滑落，在冰冷的岩石上拖出一道浓重粘稠、触目惊心的暗红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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