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只有风吹芦苇单调的呜咽,和战士们压抑的呼吸、心跳。 突然! 前方传来微弱的呻吟! “嗯…唔…” 像一个垂死的人在挣扎。 曾生抬手,队伍瞬间凝固。 他拨开层层苇杆,小心前行。 十几米外,一滩浑浊的水洼边。 一个穿着破烂灰色游击队制服的身影,蜷缩在那里,浑身是泥泞和暗红的血污。 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断了。 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气息奄奄。 “同…同志…救…救命…”他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到曾生等人,眼中爆发出求生的光,声音嘶哑微弱。 “你哪个部分的?”曾生沉声问,脚步停在五米外,手按在枪柄上。 “西…西海…第五大队…三中队…”那人喘息着,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染血的布质胸标,上面模糊地绣着“第五大队”。 “我们…被‘鬼影’…伏击了…就在前面…鬼子…假扮…我们的人…”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沫味,“队长…掩护…我…跑出来…报信…快…快去救…” 他的眼神充满了痛苦和哀求,无比真实。 一股强烈的同情和焦急瞬间攫住了战士们的心。 “快!把他抬起来!”一名战士就要上前。 “别动!”曾生冰冷的声音如同寒冰,冻结了所有人的动作。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钉在那个“伤员”身上。 “你说你是三中队的?” “是…是…” “你们中队长叫什么?” “张…张铁柱…” “你们中队的联络口号?” “上…上月是‘江风’…对‘渔火’…” 都对。
曾生沉默了一瞬。 目光扫过“伤员”的全身。 污泥,血污,断腿…都无懈可击。 但… 他的目光落在了“伤员”那条扭曲断腿的绑腿上。 捆绑方式! 那不是第五大队习惯的三横两竖交叉捆扎! 而是日军步兵常见的两横一竖加斜拉! 一个极其细微,却足以致命的破绽! 刹那间! 曾生眼中精光爆射,杀意沸腾! “砰!” 几乎在他举枪的同时! 那个“伤员”眼中求生的软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狰狞和疯狂! 他那只看似无力的手,如同毒蛇吐信,闪电般探向腰间! 一枚圆滚滚的九七式手雷赫然出现!保险销已被拔掉! “天皇陛下万岁——!”他用日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晚了! 曾生的枪口早已锁定!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 子弹精准地贯穿了“伤员”的眉心! 那张狰狞的脸凝固了。 高举的手雷无力地滚落… “卧倒——!”曾生嘶声狂吼!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 火光冲天而起!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烂泥和敌人的血肉碎块,如同地狱的飓风,狠狠拍向四周! 离得最近的两名战士被气浪掀飞,重重摔进泥水里! 曾生被冲击波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硝烟弥漫。 未散的烟尘中。 “伤员”的尸体已被炸得四分五裂。 然而! 爆炸的巨响,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杀给给——!” 四面八方!芦苇深处! 骤然爆发出如同地狱恶鬼般的嚎叫!
无数穿着土黄色军装、脸上涂着污泥、头上插着芦苇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跃起! 三八大盖的枪口喷射出死亡的火舌! 歪把子机枪刮风般扫射! 子弹像泼水一样,疯狂地倾泻向刚刚经历爆炸、立足未稳的队伍! “鬼影”特攻队! 真正的杀招! 陷阱!环环相扣! “找掩护!反击!向西边水道撤!”曾生目眦欲裂,驳壳枪连续开火,瞬间撂倒两个冲得最近的鬼子! 战士们依托着被炸出的土坑、水洼和倒伏的芦苇,拼死还击!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在芦苇荡狭窄的空间里疯狂回荡,震得人肝胆俱裂! 血腥味、硝烟味、焦糊味、泥沼的腐臭味,混合成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敌暗我明,地形极度不利! 不断有战士中弹倒下,血水染红了浑浊的泥洼。 曾生脸上溅满了血点和泥浆,左臂被子弹擦过,火辣辣地疼。
芦苇荡的气味变了。
硝烟与血腥本是这里的常客,可如今,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泥沼腐臭,混合着新鲜血肉的腥甜和武器烧灼的焦糊,拧成一条冰冷的毒蛇,直往人鼻腔深处钻,辣得人眼窝生疼。曾生的驳壳枪管烫得几乎握不住,每一次跳动都喷出炽热的火舌。冲得最近的两个鬼子,狰狞的面孔在火光里一闪,便如朽木般栽进了浑浊的水洼,溅起粘稠的猩红。
“打!给我顶住!”曾生的嘶吼破裂在枪炮的轰鸣里。
战士们蜷缩着,弹坑成了唯一的掩体,波动的泥水映出死亡扭曲的形状。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手榴弹沉闷的爆炸、濒死的哀嚎与愤怒的咆哮,在这片狭窄的死亡沼泽中碰撞、撕扯、膨胀,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几欲呕吐。水面不再浑浊,被一层粘腻的、缓缓扩散的暗红替代。又一个身影倒下,闷响砸进血洼,荡开的涟漪都是绝望的形状。曾生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泥浆,还是溅上的战友热血。左臂陡然一麻,随即是火烧火燎的剧痛——子弹犁开皮肉,血瞬间濡湿了半截袖子。他狠狠啐了口混着泥沙的血沫子,眼中赤红更烈。
敌暗我明,芦苇的脆响暴露着幽灵般的敌人。抵抗正被无形的绞索狠狠勒紧,令人窒息。
突然,斜刺里一梭冰冷的弹雨泼来!毫无征兆。
曾生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后背,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去。驳壳枪脱手,砸进血泥里,溅起几点暗红。他试图挣扎着撑起,目光穿透喧嚣的烟雾,死死钉在某个方向,那眼神里燃烧着未熄的火焰,有不甘,有嘱托,沉重得如同千钧巨石。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最终没发出任何声音。沉重的身躯砸进血水浸泡的淤泥,再无声息。血水,在他身下无声地漫开,与这片饱浸苦难的土地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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