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从刚才起就一直在低头吃饭。
他面前的碗已经见底了，但他还是捏着筷子，像是用这个动作在给其他人留出对话的空间。
听见林枫问他，他笑了一声，那笑声短，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没有太多情绪附着在上面。
他把筷子缓缓搁在了碗沿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抬起眼来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落在了林枫脸上。
“我倒是觉得老二刚才说的有道理。”大伯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不高里没有犹豫。
“我在部队待了一辈子，确实不适合拿家里的商业股份。我也没有那个志向去管什么公司。”
坐在他旁边的林涛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大伯的目光甚至没有往他那个方向偏移，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至于我家老二林涛，他要是自己有那本事接管公司，我不拦他。他要是没那能力，我也不会替他求这个情。”
林涛的嘴张开又合上了，那口气像是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桌面上二伯的筷子停在半空，他夹了一块菜放进自己碗里之后没有急着送进嘴里，而是把筷子搁下了，用一种“大哥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的语气接了一句：
“大哥，你这话可把我架起来了啊。”
“你这么说，好像我要是不给大侄子安排个好位置，我这当叔叔的做人就不行了。”
大伯笑了一下，嘴角那层弧度很浅，像是被压着的。
“老二啊，我没那么想。我是觉得反正是家族企业，能者居之。我家老二要是个败家子，把持不住公司，你就算把位子让给他，我也不放心。”
这句话放下来之后桌面上的空气被重新压紧了一点。
二伯看着大伯，他的目光在那个老哥哥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估量那个笑容和话里话外之间的距离。
然后他也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像是某个计策正在被调整方向。
“大哥，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二伯伸手拿过自己面前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离开嘴唇的时候他的声音稳了下来，像是对着整个桌面宣布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我的打算很简单，那就是我来接管集团。至于涛子嘛……“他看了一眼林涛。
“说实话，不太适合管公司。这孩子从小没受过什么苦，玩心重，真把公司交他手里，他自己累，公司也垮。拿点干股，在家享福就行了。”
林涛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大伯伸手轻轻压了一下他的手背，动作不大，但那个手势让林涛嘴边的半句话被按了回去。
大伯转头看向二伯，脸上那层笑容还在：“老二，你接着说。”
“咱妹子，跟涛子一样。”二伯的语气平稳了一些，“每年给点分红，让她自己愿意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就挺好。”
大伯听完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在二伯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转向了林枫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下一步的落点。
“那小枫呢？你不打算给他点股份？”
二伯像是早就料到这个问题会被抛出来，摊了一下手，语气里带着一股“你这不是明知故问”的松弛：
“他可以拿，但他差那点吗？”
“差不差是一回事。”大伯的声音没有抬高，但那种不抬高的平稳比抬高了更显得不松动。
“小枫难道就不是家里人了？我跟我们家老大是部队的，股份我们不要，但小枫那份该给还是得给。“
林枫坐在位置上，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在这顿饭上被二伯用“你妈有苏氏”来堵嘴的准备，但大伯把这句话替他接过去的时候，他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没有在脸上显出来。
他没有想到大伯会在这个节点上把他推进对话的中央，而且是用那种“你该拿的得拿”的语气。
二伯的目光在对面两兄弟之间来回了一趟。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在放下的过程中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大伯那句话背后的分量，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那股“我让步了”的意味开始浮现出来。
“行，大哥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定。小枫那份，该给给！”
圆桌上的空气在那一刻终于松动了一丝。
大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夹了一口菜。
他的动作自然得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闲聊的一环。
林枫坐在那里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看了大伯一眼，那个老人在低头吃菜的时候脊背依然挺直，下颌的线条在侧光里显得很清晰。
饭吃到这里差不多散席了。
大伯放下筷子之后转头看了林枫一眼，语气换回了平时那种长辈闲谈的调子：
“小枫，刚才一直没顾上问……你妈去哪了？怎么没见着人？”
林枫的回答经过了片刻的停顿：“我妈说她在国外拓展业务，暂时还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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