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月往旁边让了半步，解释道：
“薛老师，这就是林枫。”
林枫走过去伸出手，薛教授也伸出手握住了。
两个人在供桌侧面那道光线下握了约三秒，薛教授看着林枫的脸，像是在辨认某种轮廓，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不错。不愧是老爷子的孙子！”
林枫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评价弄得分不清该怎么接，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葬礼氛围里显得有些轻，但他没有刻意压下去。
“谢谢薛教授夸奖。没想到您还认识我爷爷。”
薛教授摆了摆手：“我认识他的时候，还没你呢。”
他没有解释更多，像是那句话说出口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作用，剩下的部分不需要再往下铺了。
沈秋月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薛老师，我陪您去偏厅坐会儿吧，这边人多嘈杂。”
她带着薛教授往偏厅方向走了，留下吴晓薇和林枫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多一点的距离。
吴晓薇把目光从偏厅门口收回来，落在林枫脸上。
他的眼眶底下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暗沉，跟她印象中那个在火锅店里谈笑风生的人相比，整个人像是被某种重量向下压了一些。
“节哀。”吴晓薇说。
“谢谢。”林枫回得自然，像是这句话他已经听了很多遍，也说了很多遍，已经不需要再修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砖上的缝隙，又抬了起来：“其实还好。爷爷岁数大了，病了很长时间，我心里有准备。”
吴晓薇点了点头，没有继续用话去碰那个伤口。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站在树荫的边缘处，午后的风从头顶的枝叶间穿过，带出一阵轻而均匀的沙沙声。
“一个人在这边，还习惯吗？”林枫问。
“挺好的。”吴晓薇的回答很快，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问题的标准版本。
“就是课业压力大，落了太多要补，薛教授天天盯着我。”
林枫听她说起薛教授的时候语气里的那层轻松，自己也跟着松了一点。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换了个稍微侧身的姿势：“那个，孙洋……最近有联系过你吗？”
吴晓薇的表情没有变，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像是确认了一下它们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枫，嘴角那层弧度的方向没有改变：
“没有联系了，希望他跟王欣好好过日子吧。”
“其实听说……”林枫斟酌了一下措辞。
“他俩好像崩了。齐磊那边听到的消息，说王欣家里那边有些问题，两人已经断了……”
吴晓薇在他继续往下说之前截住了话头。
她没有把音量抬高，但语气里的那种利落像是被人拿到了一处没有遮蔽的地方：
“他什么状态都跟我没关系！”
“你如果还想跟我聊他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林枫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我明白了”的笑，没有戏弄的意思。
“行，不谈。那不谈这个了。”他往旁边走了半步，像是在重新调整两个人面对的方向。
“你说你来京都怎么也不来找我？看不起老同学？”
吴晓薇顺着那个台阶接了上去：“学业太忙了。我跟薛教授的底子差得远，得先把窟窿补上。”
“行，忙完了再说。”林枫伸手在身后的树干上靠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方便了，叫上薛教授，我请你们吃顿饭。”
“再说吧。”吴晓薇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偏厅那边，沈秋月带着薛教授在一张靠着书架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房间比正厅暗一些，窗外的槐树遮住了半面光，光线落在书架上的旧书脊上，把那些磨损的烫金字照出一种陈旧而沉静的光泽。
薛教授坐下来之后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把手在膝盖上放好了，然后侧过头看着沈秋月，目光里带着一种他面对别人时不会轻易露出的东西……
不是打量，是那种“我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的关注。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
沈秋月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外套的下摆理平了。
“挺好的。从江城辞了职之后，现在就是全职带孩子。林诺……”
“就是我们的孩子，现在正到了最闹的年纪，每天在家忙得停不下来……”
薛教授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不确定这句话该不该说，但还是说了：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回来继续读博？专业的东西放太久就生了。你当年基础那么好，现在捡起来也不算晚……”
沈秋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像是在那几根手指的排布里找一条合适的回话路径。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算了，薛老师。家庭这边走不开，我也不想再冲了。”
薛教授看着她，他像是想说什么被咽了回去，然后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书架上一本被翻旧了的书脊上。
他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我尊重你”，但那个点头的弧度比他平时做这个动作时慢了半拍。
沈秋月把话题接了过去：“不过……林枫的妈妈跟我说过，等公司那边稳定了，让我去苏氏集团上班。她那边刚好缺技术岗的人。”
薛教授听了这个话，明显坐直了一些。
“苏氏集团？”
他的语气里有意外，但也有某种像是“这我没想到但这是个好消息”的满意。
“那感情好。我们学校和苏氏那边一直有合作项目，要是你去了那边，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多了！”
沈秋月笑了笑，没有接话。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面，林枫和吴晓薇还在聊着。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高，偶尔被正厅那边飘过来的哀乐盖住一两句。
吴晓薇侧头看了一眼侧厅那扇半掩着的门，透过门缝能看见沈秋月和薛教授坐在书架旁边的轮廓，两个人之间的姿态像是在进行一次带着留白的交谈。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枫，他的侧脸在树影和天光交错的边界上显得有些模糊。
“她挺好的。”吴晓薇说。
“嗯。”
林枫没有问“她“指的是谁。
只是顺着她的目光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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