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命，从你在桃花岛活下来的那一刻起，就不仅仅是你的了。”她看着他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眼泪不住地往下掉，语气却异常坚定，“它也是我的。是我用外公的灵药，用娘的担忧，用我自己的……心意，一点点抢回来的。你没有资格说不要，更没有资格……替我决定，什么才是对我好。”
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泪，迎视着他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
“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不管你有多少仇家，也不管前路有多危险。”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只知道，我认定了你。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你的危险，我也一起扛。如果你再敢一声不吭地跑掉，或者再敢说什么‘为我好’的混账话……”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属于郭大小姐的骄横与执拗，混合着浓浓的泪意。
“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闯遍龙潭虎穴，也要把你揪回来！然后……然后一辈子缠着你，烦死你！让你想甩都甩不掉！”
山洞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温泉咕嘟冒泡的轻响，和她压抑的抽泣声。
杨过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骤然被石化了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锁在她脸上，里面风暴肆虐，冰层碎裂，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炽热而脆弱的岩浆。
良久，良久。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颊上滚烫的泪珠。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小心翼翼。
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滚烫的体温，混合着他身上血腥与药草的气息，将她彻底笼罩。
一声极低极低、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混杂着无尽疲惫、释然、痛楚，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悸动的叹息，拂过她的耳畔。
“……芙妹。”
他哑声唤道，不再是疏离的“郭大小姐”。
这两个字，像是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也像是……打开了一道禁锢了太久太久的闸门。
郭芙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愤怒，而是一种酸涩的、饱胀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复杂情绪。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精瘦却伤痕累累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染血的衣襟里，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却异常清晰地“嗯”了一声。
山洞外，风雪依旧咆哮，仿佛要撕碎整个世界。
山洞内，温泉氤氲，一灯如豆（虽然并没有灯），两个伤痕累累、身心俱疲的年轻人，第一次放下了所有骄傲、防备与猜忌，笨拙而用力地，拥抱在一起。
像两只在暴风雪中失散已久、终于寻到彼此的幼兽，用尽全身力气，互相取暖，也互相确认着对方的存在。
前路依旧茫茫，危险并未远离。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与世隔绝的、温暖而狭小的天地里，他们找到了彼此，也抓住了那缕微弱却真实的光。
至于以后……
郭芙想，管他呢。
反正，她赖定他了。
而杨过，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软的、带着泪意的身躯，听着她闷闷的、执拗的“嗯”声，一直紧绷到近乎断裂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冰封的心湖，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涌入的，是带着刺痛却也无比真实的……暖流。
或许，他这一生，真的可以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奢望。
为了这缕光，这份暖，这个……麻烦又耀眼的人。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
他也……认了。
额头相抵的温度，和他那声低哑的“芙妹”，像带着微弱电流，酥酥麻麻地窜过郭芙四肢百骸，将她连日来的恐惧、委屈、愤怒，都熨帖成了某种酸软而陌生的东西。她趴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那颗心，从最初的狂乱擂鼓，渐渐转为沉重却相对平稳的跳动，鼻尖全是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药草味，还有属于他的、清苦又炽热的气息。
这拥抱并不舒服。他肩头的伤硌着她，她身上的湿冷也透过单薄中衣传递给他。可谁都没有先松开。仿佛一松手，这短暂的真实便会破碎，重新跌回那风雪咆哮、危机四伏的冰冷世界。
良久，郭芙才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在他怀里响起：“你的伤……还在流血。”
杨过身体微微一僵，似是从某种沉浸中惊醒。他缓缓松开手臂，向后退开半步，目光落在自己左肩那片刺目的暗红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无妨。”
“什么无妨！”郭芙抬起头，眼圈依旧红肿，却已没了泪意，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坚持，“流了这么多血，伤口肯定又裂开了！坐下，让我看看！”
语气是惯常的、带着大小姐命令式的口吻，可其中的急切和担忧，却让她这份骄横显得格外……鲜活。
杨过看着她，那双刚刚经历剧烈情绪波动的眼睛里，风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柔和的复杂。他没再反对，沉默地走到温泉旁一块较为平坦的温热岩石边，坐了下来。
郭芙连忙去拿自己的行囊。里面除了母亲的药，还有干净的布条。她手脚麻利地找出金疮药和纱布，又撕下自己中衣相对干净的内衬，用温泉水浸湿，拧干。
走回杨过身边，她才发现，要处理他肩上的伤口，他必须褪下上衣。
动作不由得顿住。脸颊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热。
杨过似乎也意识到了，抬眼看她，眼神平静，却让郭芙更觉得局促。
“我……我转过去。”她讷讷道，就要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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