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前辈——活死人墓如今的主人，龙姑娘的师叔，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郭芙身上，又缓缓移向一旁安静伏着的巨雕，最后，重新回到杨过身上。
“令牌。”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不高不低，正好传入每个人耳中，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杨过直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乌黑的“古墓令”，双手奉上。
林前辈伸出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接过令牌，指尖在令牌正面的曼陀罗花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翻到背面，看了看那“古墓”二字。整个过程，她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龙丫头的牌子。”她将令牌递还给杨过，语气依旧平淡，“她人呢？”
杨过接过令牌，小心收好，闻言，眼神黯了黯，低声道：“师父她……为救晚辈，身受重伤，后……下落不明。晚辈寻访多年，杳无音信。只恐师父……去了更远之地。”
林前辈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似是了然，又似是叹息。她没再追问龙姑娘的下落，目光重新落在杨过苍白的脸上和固定在身侧的左臂。
“伤得不轻。”她淡淡道，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中的是‘玄冥蚀骨’混合了‘蛤蟆功’反噬的阴寒火毒。能撑到现在，还能站着说话，你这身筋骨和内力底子，倒是比龙丫头当年捡你回来时，强了不少。”
她竟然一眼就看穿了杨过的伤势和毒质根源！郭芙心中大震，看向林前辈的目光，不由得更添了几分敬畏，也升起了更大的希望。
杨过脸上也露出些许讶异，但更多的是恭敬：“前辈法眼如炬。晚辈此来，一是为拜见前辈，了却师父心愿；二便是……厚颜求医。此毒伤纠缠日久，寻常药物已难压制，恐伤及根本，贻害无穷。”
林前辈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郭芙，又看了看巨雕身上包扎的伤口。
“进来吧。”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便转身，朝着甬道深处，不疾不徐地走去。宽大的素白袍袖拂过光洁的黑石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杨过松了口气，对郭芙点了点头，示意她跟上。巨雕也低鸣一声，迈动铁爪，跟了上来。
踏入甬道，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外面石室的花草清香与天光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郁的、混合了古老檀香、药香、还有一丝淡淡墨香的气息。两侧黑色石壁上的明珠光华流转，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随着脚步移动，如同无声的鬼魅。
林前辈走在最前面，背影瘦削挺直，步伐看似缓慢，却始终与后面的杨过郭芙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无论他们加快或放慢脚步，都无法拉近或拉远。这种对空间和节奏近乎完美的掌控，让郭芙暗暗心惊。
甬道很长，却并不让人觉得压抑沉闷。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走入了一个比外面石室更加广阔、也更加……令人震撼的殿堂。
殿堂呈圆形，穹顶极高，同样镶嵌着无数散发柔光的明珠，如同将星空搬入了地底。殿堂四周，并非墙壁，而是一排排高及穹顶的巨大书架！书架非木非石，似玉似铁，呈现出温润的象牙白色，上面整齐地码放着无数竹简、帛书、纸卷、乃至一些奇形怪状、看不出材质的古老载体。书卷如山，浩如烟海，弥漫着浓烈的、经年累月的书香与墨香，沉淀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厚重与智慧。
而在殿堂中央，并非供奉着什么神像或棺椁，而是一张巨大的、通体由暖玉雕琢而成的长案。长案之上，摆放着文房四宝，几个敞开的玉盒里，能看到晒干的奇异草药、颜色各异的矿石粉末、还有一些浸泡在透明液体中的、郭芙完全认不出的生物器官或植物根茎。长案一侧，还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紫铜药炉，炉火早已熄灭，炉身却依旧温润，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这里，不像墓室，倒像是一个……超乎想象的、集藏书、研究、医药于一体的古老圣地。
林前辈走到暖玉长案后，在一张同样由暖玉雕成的宽大座椅上坐下。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杨过身上。
“坐下，伸手。”她言简意赅。
杨过依言，在长案前的一张蒲团上盘膝坐下，将右手伸到长案上。
林前辈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杨过腕间。她的指尖冰凉，触感却异常稳定。她闭上了眼睛，仿佛在静静感知。
殿堂里，一时间只剩下书卷的墨香、药草的清苦，和三人一雕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郭芙紧张地站在杨过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前辈的手指和杨过的脸。巨雕也伏在一旁，赤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
良久，林前辈才缓缓睁开眼，松开了手指。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多了几分凝重。
“毒已入脉，深及骨髓。‘玄冥蚀骨’的阴寒与‘蛤蟆功’的至阳火毒在你体内激烈冲撞，彼此制衡，却也彼此侵蚀，形成了一个极不稳定的‘阴阳煞’。”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字字惊心，“寻常解法，已无能为力。强行驱散任何一种，都会导致另一种失控爆发，瞬间要了你的命。”
郭芙的心，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沉了下去。连林前辈都这么说……
杨过的脸色也微微发白，但他眼神依旧平静，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过，”林前辈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郭芙身上，确切的说是，落在了她腕间那枚带着一道清晰裂痕的寒玉镯上，“你倒是命不该绝，遇到了一个肯为你舍命的傻丫头，还有……这枚‘千年寒玉髓心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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