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城的告示墙前,围满了人。
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那些刚刚刷上去的浆糊上,冒着丝丝热气。
几个穿着破棉袄的老汉缩着脖子,挤在最前面,想看又不识字,只能干瞪眼。
“王秀才,上面写的啥?”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被推出来的王秀才是个落魄书生,平日里靠给人代写家书混口饭吃,这会儿正眯着眼往墙上看。
看第一眼,手抖了一下。
再看一眼,眼镜差点掉地上。
“这是……这是变天了啊。”王秀才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飘。
“快念啊!磨叽个啥!”旁边卖炊饼的大汉是个急脾气,一巴掌拍在王秀才后背上。
王秀才清了清嗓子,指着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告示。
“神机营令。”
“即日起,平州城内,凡汉家百姓,凭户籍可至府衙前领粮三斗。”
“女真鞑虏,除尽衣甲,收缴兵刃,集中于城西大营看管,敢有私藏兵器者,斩。”
“汉人有过继女真、改穿女真服饰者,限今日内弃胡服、复汉服,若有违抗,视同金狗。”
下面落款:大宋神机营统制,李锐。
人群静了一瞬。
紧接着,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凉水。
炸了。
“发粮?真发粮?”
“三斗?那可是够一家老小吃半个月的啊!”
“俺就说,那是王师!那是咱们汉人的队伍!”
欢呼声还在街面上回荡,一队穿着迷彩服的神机营士兵已经抬着几个大箩筐走了过来。
箩筐一落地,满是霉味的空气里立马多了一股子粮食的香气。
那是白面。
不是掺了沙子和糠皮的杂粮,是实打实的精白面。
“排队!”
带队的班长把MP40往胸前一横,那黑洞洞的枪口比什么喊话都管用。
原本乱哄哄的人群立马变得比私塾里的学生还要乖巧。
队伍排得老长,一直甩到了街尾巴。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满脸油光的胖子挤在队伍中间,手里还捏着一块帕子擦汗。
轮到他的时候,这胖子赔着笑脸,把自个儿的户籍贴递了上去。
“军爷,我是城东刘大户家的,这也是咱们汉人……”
班长没接那帖子。
那双藏在钢盔沿下的眼睛,死死盯着胖子的后脑勺。
那里头顶剃得锃亮,两侧头发编成小辫垂在肩头,发梢还绑着红绳。
这是金人最喜欢的样式,也是平州城里那些想攀高枝的汉奸最引以为傲的标志。
“汉人?”
班长冷笑一声,伸出手,揪住那根辫子提溜起来。
“哪家的汉人留着这猪尾巴?”
刘大户脸色一白,腿肚子开始转筋。
“军爷……这……这是以前留守府逼着留的,小的也是没办法……”
“以前没办法,现在也没办法?”
班长松开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剪刀,往桌子上一拍。
“当啷”一声脆响。
“两条路。”
班长指了指旁边的白面,又指了指地上的剪刀。
“要么,自个儿把这猪尾巴剪了,拿着粮食滚蛋。”
“要么,带着这猪尾巴,去城西大营跟那些金狗一块儿蹲着。”
刘大户看着那把剪刀,脸上的肉抽搐了几下。
这辫子留了五年了。
靠着这根辫子,他能在金人的铺子里赊账,能在街面上横着走,甚至还能跟几个女真谋克称兄道弟。
剪了它,那就是把过去几年的脸面都扔了。
“能不能……通融通融?”刘大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想往班长手里塞,“小的回去就剪,回去一定剪……”
“砰!”
枪托重重地砸在桌子上,震得面粉飞起一片白雾。
“你当这是菜市场?”
班长把枪栓一拉,“咔嚓”一声上了膛。
“老子数三声。”
“三。”
“二。”
没等“一”出口,刘大户一把抓起剪刀。
“咔嚓!”
那根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辫子掉在地上,像是一条死蛇。
刘大户捂着后脑勺,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也不知是心疼头发,还是吓的。
“滚!”
班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下一个!”
……
平州北门外,官道。
这里没城里那么热闹。
只有风声,还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
十几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正在雪地上狂奔,车辙压得很深,显然车上装了不少好东西。
这是平州城里那几家还没来得及跑的女真贵族。
趁着神机营在城里发粮,他们想从北门溜出去,往营州方向跑。
“快点!再快点!”
第一辆马车里,完颜阿骨打的一个远房侄孙,正挥着马鞭抽打车夫的后背。
他怀里抱着两个沉甸甸的匣子,里面全是这些年搜刮来的金条和东珠。
只要到了营州,有了那边的驻军保护,这些钱足够他下半辈子挥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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