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莎是在自己的书桌前倒下的。
当林七推门进去，准备告诉她反间计第一步成功的消息时，看到的就是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样子。
桌上散落着几十张写满了推演公式的草稿纸，她的一只手还无力地垂在旁边，指尖沾着墨水。
“阿伊莎？”林七心里一惊，快步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有反应。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入手一片滚烫。
“不好！”林七脸色一变，立刻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冲向刘越的医疗帐。
刘越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看到林七抱着昏迷的阿伊莎冲进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把她放那张空床上。”刘越指挥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迅速处理完伤兵的伤口，才洗了手走过来。
他解开阿伊莎胸前的衣扣，仔细检查了一下她左胸的旧伤。
伤口愈合得还不错，但周围的皮肤却有些微微发红。
他拿出听诊器，听了听心跳和呼吸。
“心跳太快，呼吸急促，高烧。”刘越摘下听诊器，脸色很严肃。
“这是精神过度透支，加上身体虚弱，导致旧伤的恢复受到了影响，有轻微撕裂和感染的迹象。”
“严重吗？”林七紧张地问。
“现在还不算严重，但如果再这么折腾下去，神仙也救不了她。”刘越毫不客气地说道。
“我给她用一支青霉素控制感染，再用物理方法降温。”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库存还剩不到一百支，用一支少一支，别再让她这么拼命了。”
他抬眼看着林七，语气不容置疑。
“从现在开始，至少三天，她必须躺着。”
“这是命令。”
林七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消息很快传到了李锐那里。
李锐正在和王铁山讨论下一步的军事准备，听到亲兵的报告后，他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他挥了挥手，让亲兵退下。
王铁山看着李锐，说道：“头儿，阿伊莎这次立了大功，但她确实太拼了。”
“这样下去，人会垮的。”
李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出了指挥帐，径直朝着医疗帐的方向走去。
当他走进医疗帐时，阿伊莎已经醒了过来，正在小口地喝着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看到李锐进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行礼。
“躺下。”李锐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阿伊莎的动作僵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李锐没有看她，而是转身对刘越说：“把她手边所有跟文件、密码有关的东西，全部收走。”
“是！”刘越立刻动手，将阿伊莎放在床头的一个小本子和几张纸都收了起来。
“大人……”阿伊莎急了，挣扎着坐起身。
“我不碍事的，我还能……我还能做更多……”
她觉得自己刚刚找到了那把关键的钥匙，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怎么能躺下休息？
她还想把玉素甫那本蓝皮账本里的每一个字都挖出来。
李锐转过身，走到她的床边。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站着，而是拉过一张凳子，坐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阿伊莎愣住了。
在她的印象里，李锐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统帅，运筹帷幄，发号施令。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在一个下属的病床前坐下。
医疗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李锐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睛却很亮，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用命令的口吻，声音也放得很低，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柔和。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简单的一句话，让阿伊莎的心猛地一颤。
她做的那些，不眠不休的推演，绞尽脑汁的计算，在这一刻，全都找到了意义。
不是因为立功，不是因为奖赏，而是因为他这句“够多了”。
“接下来的仗，让我来打。”李锐继续说道，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望向帐篷外的夜空，像是已经看到了远方的八剌沙衮城。
“你只需要养好身体，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落在耳朵里，阿伊莎的心跳猛地加速，脸颊也开始发烫，连带着刚刚有些退下去的烧，似乎又升了上来。
她不敢再看李锐的眼睛，只能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抓着身下的薄毯。
李锐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站起身，对旁边的刘越交代道：“看好她，三天之内，不准她下床。”
“放心吧，头儿。”刘越点了点头。
李锐转身离去，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帐篷的门帘后。
医疗帐里，只剩下阿伊莎一个人，呆呆地坐着。
他从来不说没有意义的话。
这是她一直以来对李锐的认知。
许久，她才慢慢躺下。
一天一夜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她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她侧过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胸口那枚温润的贝母扣子硌着皮肤，传来一阵安心的触感。
那晚，她没有再发烧。
第二天，当刘越来检查时，发现她的情况好了很多。
在军医的强制命令下，阿伊莎开始了难得的休养。
她不能看文件，不能碰密码，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躺在床上发呆。
她从怀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羊皮封面的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犹豫了很久，她用铅笔在纸上，轻轻写下了一行字。
“他说，等他回来。”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觉得不妥，便用手指将那行字擦去。
可擦了几下，铅笔的印记还在。
她索性不再管它，合上了日记本。
但那行字，却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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