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纸灯镇时,苏文清送的那本民俗笔记被陈墨塞进了纸扎担子。他沿着浙西的山路走了半月,梅雨季节如期而至,连绵的阴雨将天地泡得发潮,连空气都带着股洗不掉的霉味。
雨巷镇就藏在这片湿雾里。
镇子依河而建,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踩上去能映出模糊的人影,河面上漂浮着一层淡绿色的水藻,散发着腥甜的腐味。镇上的房屋大多是黑瓦白墙,屋檐下挂着湿漉漉的灯笼,红绸被雨水浸透,变成暗沉的酱色,像凝固的血。最奇特的是,这里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一把纸伞,有素白的、青灰的,还有绘着残荷、寒梅的,伞面被雨水打湿,软塌塌地垂着,像一只只收拢的蝙蝠。
陈墨挑着担子走进镇子时,雨丝正密,他撑起自己的油纸伞,却发现镇上的人都不避雨——他们要么赤着脚在青石板上行走,要么披着蓑衣,任由雨水顺着头发、衣角往下淌,眼神空洞,脚步迟缓,像是没有知觉的木偶。
“客官,住店吗?”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路边的客栈里传来。陈墨抬头,只见客栈门楣上挂着“听雨楼”的牌匾,漆皮剥落,“雨”字的最后一笔被雨水泡得模糊,像是一道泪痕。掌柜是个中年妇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却遮不住眼角的皱纹和眼底的青黑,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身上的蓝布裙下摆还在滴水,仿佛刚从河里捞上来。
“还有房间吗?”陈墨问道。
“有,楼上最里面一间,干净得很。”妇人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露出泛黄的牙齿,“只是客官要记住,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开窗,也别碰门口挂着的纸伞。”
陈墨心中一动,点头应下。他跟着妇人上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檀香,墙壁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画纸受潮起皱,山水轮廓扭曲变形,像是活物在蠕动。房间还算整洁,只是窗户紧闭,窗纸上糊着一层薄纱,挡住了外面的雨丝,也挡住了光线,屋里显得有些昏暗。
放下担子,陈墨第一件事就是翻看苏文清送的笔记。笔记里记载了许多浙西的民俗诡事,其中一页提到了雨巷镇:“雨巷镇多阴雨,镇民以纸伞为祭,伞藏魂,雨为引,生者借伞忆亡人,亡人借伞索生人,往复循环,永无宁日。”
下面还画着一幅简单的插图,是一把纸伞,伞骨是黑色的,伞面上画着一张模糊的人脸,伞柄下方系着一根红绳,红绳末端挂着一个小小的纸人。
陈墨合上笔记,走到窗边,透过薄纱向外望去。雨巷镇的雨下得更密了,河面上的纸伞随着水波漂浮,其中一把素白的纸伞格外显眼,伞面上没有任何图案,却像是有一层淡淡的雾气在流转。更诡异的是,那把纸伞似乎在朝着客栈的方向移动,速度缓慢,却始终朝着他的窗户。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陈墨屏住呼吸,趴在门缝上向下望去。
只见一个穿青布衣裙的女子从雨中走来,她撑着一把绘着寒梅的纸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下颌。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雨水落在她的纸伞上,也没有寻常雨伞的“噼啪”声,反而像是无声的浸润,让伞面上的寒梅图案愈发鲜艳,仿佛要滴出血来。
女子走到客栈对面的一间铺子前停下,铺子的门楣上没有牌匾,只有一个木制的伞架,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纸伞。她收起纸伞,走进铺子里,片刻后,铺子门口挂起了一盏小小的纸灯,淡黄色的光芒在雨雾中摇曳,像是鬼火。
这应该就是镇上唯一的纸伞铺了。
陈墨心中的疑惑更甚。雨巷镇的纸伞显然不寻常,那本笔记里说“伞藏魂”,难道这些纸伞里真的藏着亡者的灵魂?
当晚,陈墨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窗外轻轻叩击,又像是雨水顺着窗缝滴落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想起掌柜的嘱咐,没有开窗,只是凑到窗纸前,借着远处纸灯的微光向外望去。
窗外,那把素白的纸伞正悬浮在半空中,伞面紧贴着窗户,伞骨轻轻叩击着窗棂,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伞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凝聚成一张模糊的人脸,眉眼依稀是个年轻女子的模样,正幽幽地看着他。
陈墨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握紧了藏在枕头下的黑色刻刀。
就在这时,那张人脸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伞面轻轻转动,伞骨之间竟伸出了无数根细长的手指,像是蜘蛛的腿,紧紧抓住了窗棂,想要将窗户撬开。
“滚开!”陈墨低喝一声,拿起刻刀,朝着窗纸猛地刺去。
刻刀穿透窗纸,却扑了个空,窗外的纸伞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有冰冷的雨丝顺着破洞飘进来,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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