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最后一个暑假，是在一片混合着蝉鸣、冰棍儿化和对未来隐隐不安的粘稠空气里正式开始的。
期末大考带来的精神紧绷感，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以及随之而来的、无边无际的空茫。林溪在家里结结实实地躺了两天，除了吃饭和必要的活动，几乎没离开过床。她放任自己像一株脱水的植物，在空调的冷气里缓慢复苏。
手机安安静静。她没有主动去打扰陆辰，那个小小的、写着「收到。」「谢谢。」的对话框沉在列表底部，像一枚被珍藏起来的贝壳，她知道它在，便觉得安心。
第三天，她终于挣扎着从那种放空状态里爬出来，坐到书桌前。桌上摊着的是陆辰之前分享给她的「高二（下）物理预习提纲」。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像是被拉长了的透明胶质，缓慢流淌。她给自己制定了一份详尽的假期计划，精确到每小时。上午雷打不动地预习新课，下午整理高二的错题集，晚上则允许自己看会儿闲书或者和周晓她们联机打游戏。
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却奇异地抚平了她考后那颗有些焦躁茫然的心。
陆辰依旧没有消息。他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在她生活的海面上只激起过一圈涟漪，便沉入了她无法触及的、属于竞赛的幽暗水压之下。林溪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查看手机，她将那枚北极星书签放在笔筒里，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冰凉的金属光泽，和那句「To my Polaris」，像一种无声的锚，定住了她偶尔还会飘忽的思绪。
她开始真正尝试着“按自己的节奏”前行。遇到预习的难点，她不再第一时间想着求助，而是逼着自己查资料，反复推敲，享受那种绞尽脑汁后豁然开朗的纯粹快乐。她甚至开始整理自己的“学霸笔记”，学着陆辰的样子，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绘制清晰的思维导图，虽然比不上他那本深蓝色笔记的严谨恢弘，却也自成体系，带着她特有的、天马行空的联想标记。
偶尔，在深夜合上书本，揉着发酸的眼睛时，她会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看他空荡荡的朋友圈背景，想象着他此刻可能在灯下与那些艰深的竞赛题搏斗的样子。心里会泛起一丝细微的、类似心疼的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平行的、各自努力的踏实感。
七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天气闷热得如同蒸笼。林溪正对着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冥思苦想，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阴沉下来，乌云翻滚，隐隐有雷声传来。
她刚理清一点思路，手机突然连续震动起来。是班级群的消息，瞬间刷了屏。
「卧槽！出来了！」
「省队名单！」
「快看教育院官网！」
林溪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屏住呼吸，手指有些发抖地点开了同学分享的链接。
网页加载得有些慢。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撞。
页面终于显示出来。是本年度“启明”数学竞赛省级代表队入选名单公示。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和学校，手指下意识地滑动屏幕，心跳快得几乎要失去节奏。
找到了！
所在城市：本市
学校：第一中学
下面第一个名字，赫然就是——陆辰。
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标注着他省级一等奖（高分）入围省队，将代表本省参加全国总决赛。
成功了！
他做到了！
一股巨大的、纯粹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她脑海里炸开，让她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差点碰倒了手边的水杯。她捂着嘴，眼睛因为激动而微微湿润，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几乎能想象出此刻学校老师、领导们的兴奋，能想象到班级群里即将掀起的狂欢。
她点回群聊，里面已经被各种各样的感叹号和祝贺表情包淹没。
「班长牛逼！（破音）」
「直接保送T大了吧这是！」
「为我们大一中争光了！」
林溪看着那些沸腾的消息，笑着，真心实意地为他和学校感到骄傲。她点开输入框，也想跟着发一句祝贺，手指却在按下发送键前，顿住了。
此刻的他，一定被各种恭喜和询问包围了吧？她的消息，混在其中，会不会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噪音？
她删掉了打好的字，退出了群聊界面。
喜悦慢慢沉淀下来，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悄然浮现。那是为他攀登新高度的自豪，但也有一丝极其微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他走得越高，越快，他们之间那条无形的鸿沟，似乎就越发清晰可见。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笼罩了天地，模糊了远处的楼房和树木。雷声轰鸣，雨水带来的凉意透过窗户缝隙渗入，驱散了些许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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