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雷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模糊了外面郁郁葱葱的世界。林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考研英语词汇书和几本厚厚的文学理论教材。空气闷热潮湿，混合着书籍陈旧纸张的气息和窗外泥土的腥味。
出版社的实习面试已经通过，下周开始，她就要每周抽出三天时间，穿梭大半个城市，去体验那个她向往又陌生的行业。而考研复习，也必须同步进行。时间像被压缩的海绵，每一滴都需要用力挤取。
腕间的红绳被汗水浸得有些黏腻，她轻轻转动那颗珠子，冰凉的触感让她因闷热和疲惫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她想起昨天和陆辰那次短暂的通话。
他那边似乎也是深夜，背景是实验室仪器低沉的运行声。
「实习准备得怎么样？」他问，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有点紧张。」林溪老实回答，「怕做不好。」
「正常。」他语气平淡，「做完才知道。」
「你呢？还在忙那个新模型？」
「嗯。数据拟合有问题，卡住了。」
他的困扰听起来比她高级太多，但那种被困住的感觉，却是相通的。
他们没有再多聊，各自道了晚安。没有缠绵的情话，没有焦虑的互相倾吐，只是简单交换了彼此的状态，知道对方也在自己的战场上努力着，这就够了。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奇异地抵消了部分独行的孤独。
实习第一天，林溪穿着略显成熟的衬衫和西裤，惴惴不安地走进那栋气派的写字楼。带她的编辑是一位三十多岁、干练利落的女性，语速很快，交代任务条理清晰，不容置疑。林溪被分配到的第一项工作是校对一本即将再版的名家散文集，以及整理一堆杂乱无章的读者来信。
工作琐碎，甚至有些枯燥。对着屏幕逐字逐句地校对，眼睛很容易酸涩；读者来信里，有真诚的赞美，也有尖锐的批评，更多的是琐碎的倾诉。她需要从中筛选出有价值的反馈，整理成报告。这和她想象中的“文学工作”相去甚远。
中午在员工食堂吃饭，周围是穿着光鲜、谈论着码洋、渠道、IP改编的陌生同事，她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她给陆辰发了一条信息：
「实习第一天。校对看得眼睛花，读者来信五花八门。和想象中不一样。」
他过了很久才回复，可能刚忙完。
「正常。继续。」
又是这两个字。继续。像是一句咒语，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林溪深吸一口气，下午回到工位，再次埋首于那些文字和信件中。
几天下来，她慢慢摸到了一点门道。在校对中，她开始留意作者用词的精妙和结构的巧思；在读者来信里，她试图去理解文字背后一个个鲜活的心灵和需求。她那份关于读者反馈的整理报告，甚至得到了带教编辑一个淡淡的“还行”的评价。
她把这点小小的进步分享给陆辰。他回了一个系统自带的[点赞]表情。生硬，却让她对着手机笑了出来。
与此同时，考研复习的压力也与日俱增。结束一天实习，挤着晚高峰的地铁回到学校，往往已是精疲力尽。但图书馆的灯光依旧亮着，那里还有未完成的复习计划。很多个夜晚，她强打着精神，在自习室啃着艰涩的理论，背着仿佛永远也记不完的单词。
有时，她会和陆辰在深夜的某个时刻，隔着屏幕相遇。他通常在实验室，她通常在自习室。两人也不多话，只是开着视频，各自忙着手头的事情。他那边是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仪器提示音，她这边是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沉默陪伴着彼此，像无声的协奏曲。
有一次，她复习到情绪崩溃，一道复杂的文学理论题怎么也理不清思路，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她看着视频那头他专注的侧脸，鼻尖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
“陆辰……”她声音带着哽咽。
他抬起头，看向屏幕，眉头微蹙：“怎么了？”
“这道题……好难……”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诉苦。
他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说：“把题目念给我听。”
林溪愣住，依言念了题目。那是一个关于后现代主义叙事特征的论述题，与他的世界风马牛不相及。
他听完，思考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依旧平静：“我不懂你的专业。但任何复杂问题，拆解开，一步步来。先定义核心概念，再找支撑论据，最后理清逻辑关系。试试。”
他的方法，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解题思路。林溪按照他说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题，一步步拆解。虽然过程依旧艰难，但那种无处下手的慌乱感，却减轻了不少。
那个夏天，林溪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在实习单位、学校图书馆和出租公寓之间来回奔波。皮肤被晒黑了一点，眼下多了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却愈发清亮坚定。她看到了文字从创作到成书背后繁琐的流程，也体会到了学术研究的枯燥与深邃。世界在她面前，不再是模糊的想象，而是变成了需要一步步去丈量、去克服的具体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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