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墙上的朔北榷场图,飘向案头的紫云英枯枝,飘向掌心那方墨玉镇纸。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悄然涌动:她想亲眼看看那片他守护的土地,想亲身感受那里的风雪与坚韧,想用自己的所学,为那里的人们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这念头并非一时冲动。自去年榷场重开、边地医政纳入太医署职掌以来,她便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整理北地医药资料,研读边关医案,甚至通过来往商旅打听当地风土民情、常见疾病与草药资源。她心中早已绘制了一幅比墙上炭笔画更细致、更鲜活的边地图景。
只是这图景,始终隔着一层。如同隔着这扇窗,看外面的雪与菊。
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书架旁,从最底层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樟木匣子。打开匣盖,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摞手稿、草图和一些干燥的植物标本。
这都是她近一年来关于北地医药的研习所得:有对边军常见冻伤、雪盲、高原反应等症状的辨证论治笔记;有根据商旅描述绘制的阴山南北草药分布草图;有收集的边地民间验方,如用马粪烤热外敷治冻疮、煮骆驼刺汤防沙眼等;还有一些她推测可能适应北地气候、可引种或替代稀缺药材的植物名录与栽培设想……
这些文字与图画,凝聚了她无数个夜晚的心血。她原本想着,待更成熟完善些,或可编纂成册,供边地医者参考。可如今,北境的暴风雪与急报,让她觉得,这些纸上功夫,或许还远远不够。
窗外风雪更急了,扑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苏轻媛将手稿小心收回匣中,抱在怀里,感受着木质匣身微凉的触感。她的目光再次落向窗外风雪中傲立的菊花。
菊能耐霜雪,是因为它的根扎得深,它的茎长得韧,它的花懂得在严寒中收缩保护,又在时机恰当时全力绽放。而人呢?人的坚韧,除了内心的坚守,是否也需要在适当的时候,突破某些桎梏,去更广阔的天地间扎根、伸展?
这一夜,苏轻媛几乎未眠。
接下来的日子,太医署上下忙得人仰马翻。
采购药材的公函雪片般发往各地,京畿各大药行的库存在三日内被清点、议价、装车。太医院与户部联署的公文下达,沿途关卡一律放行,驿站快马接力运输。善堂与绣坊的女工们日夜赶工,缝制护耳、面罩,制作防冻膏脂。太医署内,药库日夜灯火通明,药师们按方配药、研磨、分装、打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苏轻媛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不仅要协调署内各项事宜,还要与兵部、户部来员接洽,核对物资清单,拟定发放规程。同时,她根据陆续反馈的边地情况,不断补充修订《要略》,增补了许多具体细节。
她的清正轩几乎成了第二个议事厅,每日里人来人往。周大人对她全力支持,将署中人力物力尽数调配给她使用。陈景云则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里外奔波,传递消息,督办各项杂务,眼下的青黑一日深过一日。
在这片忙碌中,那几盆菊花依旧静静地守在窗下。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花瓣上的积雪被陈景云每日细心拂去,却难免有损伤。那盆“玉壶春”淡绿的花瓣边缘,出现了一圈焦黄,“胭脂点雪”洁白的花瓣上也留下了几处冻伤的褐色斑点。
唯有那丛野菊,虽然花朵细小,却似乎最耐风寒,依旧开得密密匝匝,洁白如初。
苏轻媛每每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头,望见窗外的它们,心中便觉一股清冽的宁静。
十日后,第一批满载药材与御寒物资的车队,在三百禁军护卫下,冒着严寒,出长安北门,踏上了前往朔州的官道。与此同时,太子陆锦川上奏的关于加强北境边地医药保障的长策,也获得了皇帝的初步认可,着令相关各部详细议处。
冬至前一日,宫中传出旨意:皇帝将于冬至日在麟德殿设宴,慰劳近日为北境事辛勤奔走的臣工,太医署周大人及苏轻官皆在受邀之列。
这是莫大的荣宠,却也意味着,苏轻媛亲赴北境的提议,或许将有一个明确的结果了。
冬至日,雪后初霁。天空是那种被洗涤过的、清澈的灰蓝色,阳光虽淡,却明亮。宫城处处银装素裹,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空气清冷凛冽,吸一口,肺腑如洗。
麟德殿内,地龙烧得暖融如春,与殿外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殿中设了数十席,受邀的文武官员按品级落座。太医署的席位在中段靠侧,周大人带着苏轻媛与另一位左院判出席。
这是苏轻媛第一次正式参加这等规格的宫宴。她穿着崭新的右院判官袍,深青色缎面在殿内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头戴黑色进贤冠,一丝不苟。她的座位在周大人下首,能清楚看到御座方向,也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
她知道,自己以女子之身位列朝官,又因北境之事近期频频露面,早已是许多人关注的焦点。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淡漠,或许也有不屑。她只当未见,眼观鼻,鼻观心,姿态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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