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像是被投入了一池粘稠的、温度恒定的遗忘。
视野被剥夺了,不是黑暗,而是灰白。一种均匀、死寂、毫无层次感的灰白,像一张无限延展的、劣质的空白画布,涂抹掉了所有关于“色彩”、“形状”、“远近”的定义。起初,我以为是眼睛出了问题,但很快意识到,是这片空间本身的“视觉规则”就是如此——它拒绝呈现细节,拒绝给予参照。
听觉紧随其后被扼杀。不是安静,是声音的真空。连自己血液流动、心脏搏动的声音都仿佛被这浓稠的灰白吸收了,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压迫耳膜的绝对寂静。试图说话,嘴唇嚅动,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有气流穿过喉咙时细微的、非人的摩擦感。
接着是嗅觉和味觉。空气冰冷,干燥,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空白尘埃的气味,不臭,不香,只是纯粹的“无”,吸进肺里,带来一种空泛的窒息感。舌头尝不到任何味道,连唾液都仿佛失去了滋味。
唯有触觉,以一种被剥离了所有舒适感的方式,顽强地残留着。
脚下是砂砾。极其粗糙、尖锐的砂砾,颗粒大小不一,棱角分明,踩上去发出极其轻微、仿佛被捂住嘴的“沙沙”声。它们不是自然的沙子,更像是某种高度结晶化、然后又被粗暴碾碎的规则残渣或信息硬块。
还有风。
不,那不是风。是流动的“无”。一股微弱但持续的气流,从某个方向(方向感在这里也变得模糊)吹来,没有温度,没有气味,但它拂过皮肤时,带来的不是凉爽或温暖,而是一种轻微的、持续的概念剥离感。仿佛这气流正在缓慢地、耐心地,试图将“林镜晚”这个存在表面的一些“定义标签”——比如“体温”、“皮肤触感”、“人类形体”——像灰尘一样吹走。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低沉的搏动。
它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震荡在意识深处,震荡在存在根基上。咚……咚……咚……缓慢,沉重,规律得令人发疯。它不像心跳,更像是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生锈的、半废弃的逻辑引擎或宇宙锅炉,在无穷远处(或者就在脚下深处)进行着永无止境的、徒劳的泵送或循环。每一次搏动,都让脚下砂砾的粗糙触感、周围灰白的死寂、以及那股“无”之气流带来的剥离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深入。
我就站在这片灰白的、无声的、只有粗糙触感和诡异搏动的荒漠中央,一动不动。我的右肩处空空荡荡,没有了那扇门的连接,也没有了手臂的形态。那里只剩下一种平滑的、冰冷的断口触感,仿佛我的右臂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而那个门框的连接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觉。但我知道不是。我能“感觉”到一种抽象的缺失,一种概念层面的不完整。
身后传来更加压抑、混乱的感知波动。是药囊他们。他们也进来了,也正经历着同样的感官剥夺和存在侵蚀。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恐惧、困惑、以及强行压抑下的生理不适。铁锈的机械躯体似乎发出了极其微弱的、被严重削弱的能量嗡鸣,那是他受损的系统在抵抗环境同化的迹象。雷昊维生舱的微弱运行声和阿响几乎消失的生命体征,像风中残烛,在这片死寂中几乎无法被捕捉。
不能停留。在这里停留,我们会在感官的剥夺和概念的剥离中,无声无息地“溶解”成这片荒漠的一部分,成为新的“砂砾”。
我艰难地挪动左脚。砂砾在脚下发出被压抑的摩擦声。我试图用左手去触摸周围,但手臂抬起后,除了前方那均匀的灰白,什么也碰不到。
我该怎么办?往哪走?
阿响的呓语:“边界…在那里…最模糊…可以走…”
边界在哪里?这灰白一片,何处是边界?
就在我茫然无措时,一丝异样,从脚下传来。
不是触觉的异样。是感知的异样。
当我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脚底与砂砾的接触上时,透过那粗糙的、令人不适的触感,我似乎能极其模糊地“听”到一些东西。
不是声音。
是回响。
亿万种细微的、破碎的、意义早已湮灭的逻辑回响和文明叹息,被压缩、固化在了这些砂砾之中,随着我的踩踏,被极其微弱地激活,释放出最后的、几乎无法解读的信息尘埃。
我“听”到一段数学公理被强行扭曲时的尖啸碎片。
我“听”到一种早已失落的语言中,关于“爱”与“死亡”定义的矛盾争吵。
我“听”到某个文明对“光速恒定”这一规则的悲壮挑战与最终失败的呜咽。
我“听”到一条关于“时间必须线性流动”的禁令被签署时,反对者无声的哭泣。
这些回响太过微弱,太过混杂,无法形成连贯信息,只会加剧头痛和认知混乱。但它们的存在,印证了老烟斗的猜测——这里确实是“废案”与“残响”的坟场。每一粒砂砾,都可能是一段被否决的规则,一个被遗忘的文明片段,一个失败的“可能性”被碾碎后的遗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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