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影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攥紧,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奴知错。”
吴怀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戌影垂下眼帘。
“主人,那姒将军呢?她会怎么选?”
吴怀瑾靠回榻边,闭上眼。
“她现在还在摇摆。一边是父亲二十年的好,一边是母亲二十年的冤。她不知道该信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查。所以本王给她时间,给她证据,给她刀。等她摇摆够了,自然会来找本王。”
午时,帅府又摆了一桌团圆饭。
比早上的更丰盛,鸡鸭鱼肉摆满了整张桌子,正中的铜锅里煮着羊肉汤,热气氤氲。
姒家的人又聚齐了,姒槐、姒梅、姒柏、姒镇、姒灵、姒锋,一个不少。
姒脂也回来了,从城墙上下来时脸上还带着霜,眼底却多了一丝凝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了才进去。
姒桀坐在正北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酒,满脸红光。
“来,大年初一,团圆饭!咱们姒家人,今年又齐了!满饮此杯!”
满堂的人齐刷刷端起酒杯,异口同声:
“满饮此杯!”
酒液入喉的闷响、酒杯砸在桌上的脆响、粗犷的笑骂声混在一起,震得屋顶的瓦片都簌簌作响。
姒脂坐在父亲身侧,手里端着一杯酒,没有喝,只是端着。
她看着满堂的亲眷,看着他们脸上真真切切的笑意,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面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个温暖的家,有父亲,有二叔,有姑母,有小叔,有堂兄,有堂妹,有堂弟。
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对她好,每个人都敬重她父亲。
镜子里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假的。
可镜子外面,是她娘冰冷的灵牌,是那两道誊抄的军令,是那本记着“未发”的账册,是北方雪原尽头正在逼近的黑影。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入喉如刀割,呛得她眼眶发红,却没有咳嗽一声。戌时,团圆饭散了。
姒桀站在正堂门口,目送着弟妹子侄们离去。红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豪爽的笑脸映得忽明忽暗。
姒脂走在最后面,脚步很慢,像是在等什么。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背对着姒桀。
“爹,女儿发现了少量兽人斥候,情况可能有变,明天就回苍岭口了。”
姒桀沉默了片刻。
“这么急?过了初五再走不行吗?”
“苍岭口不能没人。”
姒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殿下也回寒渊城,女儿顺路送他。”
姒桀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到了给爹传个信。”
姒脂没有再说话,抬步跨出门槛。
北风灌进正堂,将红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踩在雪地上的脚印。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姒桀还站在门口,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
姒脂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东跨院。
吴怀瑾站在廊下,手里捧着鎏金暖手炉,看着院中那眼温泉蒸腾而起的热气。
戌影跪在他身后,
“主人,姒将军明早就走,说要送主人回寒渊城。”
吴怀瑾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道白色的热气上。
“她不是要送本王,她是不想待在这里了。待在这里,她不知道该信她爹,还是信她娘。更何况,北边的动静,她比谁都清楚。”
戌影跟着他膝行入内,在榻前跪好,额头贴地。
“是,主人。”
吴怀瑾在榻边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正月初二,寅时。
镇北关的城门在沉重的轰鸣中缓缓开启。
千斤闸缓缓升起,吴怀瑾立在城门内侧,墨色大氅被朔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指尖扣着鎏金暖手炉。
戌影跪伏在车辕上,墨色劲装外罩着新制的银鼠皮披风,她的视线死死钉在城门洞深处。
午影一骑当先立在队首,玄色鲛绡劲装紧贴着她凹凸有致的身段,薄如蝉翼的黑丝从大腿根缠到脚踝。
石柱领着一百亲兵肃立城门两侧,每人腰间都悬着一柄新铸的破灵弩,他们身上的玄铁重甲尽数换成了寒渊城独有的冰纹甲。
姒脂最后一个从城门洞里走出来。
她今日没穿惯常的赤铜劲装,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战袍,外罩同色披风。
腰侧悬着冰凤刀鞘,烈虎长刀静静卧在鞘中,刀柄上的焚山符文与鞘身的冰凤纹路隐隐相和。
她翻身上马,露出战袍下包裹的修长双腿。
她只是策马行至主车旁,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她微微侧头,琥珀色的眸子扫过车帘。
“殿下,末将护送殿下回寒渊城。”
她的声音依旧冷硬如铁,却比来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收敛。
她没有叫夫君,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直呼其名,这声殿下从她齿间滚出来,少了咬牙切齿的屈辱,多了几分认清现实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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