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东方向二里外，猛然亮起一片火光，童威带的十条独木舟，每船都点起了预备好的火把，在海面上连成一条闪烁的光带。
远远看去，真像一支不小的船队。
大船上顿时一阵慌乱。
那粗哑声音厉声喝道：“尔等果然有诈！弓箭手，放——”
“慢着！”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命令。
这声音低沉些，带着明显的暹罗口音，但汉话说得流利：“让他靠近。本将要亲自审问。”
李俊抬头望去，只见中间最大那艘船的船楼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暹罗武将的锁子甲，外罩一件猩红披风，头戴镶宝石的金冠。
虽看不清面目，但气派十足。
“来者报上姓名！”那武将喝道。
“小人李俊，泉州海商。”李俊面不改色地扯谎，“此行本欲往占城贸易，不料遭遇风暴，漂流至此。船上皆是伙计、脚夫，并无兵器，望将军明鉴！”
“泉州李俊？”那武将似乎在思索，“本将乃暹罗镇海大将军波隆，奉命巡防海域。近日有宋国奸细伪装商船，意图潜入我境。尔等若想自证清白，就让所有船只靠拢，所有人上岸接受盘查。”
波隆。
果然是他。
李俊心中念头急转。
这波隆若真是暹罗大将军，为何要亲自带几条空船在海上设卡？
又为何如此急切地要他们上岸？
莫非他有不臣之心……
若真如此的话，那封锁海域、截杀外来者，恐怕是为了灭口，灭那些可能支持王室、或者知晓内情的华商的口！
电光石火间，李俊已理清脉络。
他佯装惶恐，连连应道：“是是是，小的这就让船队靠过来！”
他又吹了一声哨子，这次是三短一长，是预先约定的“动手”信号。
童威那边听见信号，十条独木舟立刻调转方向，不是朝大船靠拢，而是朝着东南方向的一片礁石区疾划而去。
船上火把全部扔进海里，瞬间陷入黑暗。
“不好！他们要跑！”大船上有人惊呼。
波隆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愣了片刻才怒吼：“追！全部拿下，死活不论！”
五艘大船同时起锚升帆，朝着童威船队逃窜的方向追去。
这些船虽空，但帆大桨多，速度不慢，转眼就逼近到一里之内。
李俊的独木舟被撇在原地，无人理会。
他冷笑一声，抄起桨，悄悄跟在大船队后面，始终保持半里左右的距离。
前方，童威的船队已驶入那片礁石区。
这里水下暗礁密布，海流紊乱，独木舟轻巧，尚能穿梭自如，大船却要小心翼翼。
波隆的船队追到礁石区边缘，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将军，前面水情复杂，恐有暗礁！”有水手大喊。
波隆站在船头，看着前方若隐若现的独木舟黑影，咬牙道：“放小船！派一队人乘小艇追进去！”
命令下达，各船放下七八条小艇，每艇载五六人，手持刀弓，朝着礁石区深处划去。
而此刻，李俊已悄悄绕到了大船队的侧后方。
他看准最外侧那艘较小的战船，这船为了追敌，已稍稍脱离编队，正好落单。
他弃了独木舟，悄无声息滑入水中，口中衔着短刀潜向那艘船的底舱。
水下世界一片昏暗。
李俊摸到船底，触手是滑腻的藻类和藤壶。
他沿着船身慢慢前移，寻找合适的下凿点，不能太靠前，那样船沉得快，容易引人注意；也不能太靠后，舵楼附近通常有了望哨。
最后他选中了船腹中段，靠近水线的一个位置。
这里的船板颜色较新，显然是后补的，接缝处肯定脆弱。
他拔出短刀，刀尖抵住接缝，运起内力，缓缓刺入。
木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刀刃一寸寸深入，突然一轻，捅穿了。
海水立刻顺着刀口涌了进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李俊拔出刀，又在上方半尺处捅了第二个孔。
两个破口形成对流，进水速度顿时加快。
他不再停留，迅速潜离，浮出水面换气。
回头看时，那艘船已开始微微倾斜，船上隐约传来惊呼和奔跑声。
“底舱漏水了！”
“快堵住！找破口！”
混乱中，李俊已游向第二艘船。
但这次他没那么顺利。
刚潜到船底，就听见头顶甲板上传来波隆的怒吼：“有人在凿船！所有水鬼下水！格杀勿论！”
扑通、扑通，七八个人跳下水，都是精悍的水手，手持分水刺，在水下四处搜寻。
李俊屏住呼吸，贴着船底一动不动。
一个水鬼从他头顶游过，分水刺几乎擦着他的头皮。
等那人游远，李俊才缓缓上浮，在船尾舵叶的阴影里露出半张脸换气。
正巧，他看见波隆所在的主船放下了跳板，几个将领模样的人正围在一起商议什么。
其中一人背对着李俊，但看身形和甲胄，应是副将之流。
李俊心中一动。
他再次潜入水中，这次不是去凿船，而是游向主船船尾舵楼下方。
那里通常有条缆绳垂下，是系小艇用的。
一条粗麻绳从舵楼栏杆垂下，末端漂在水里。
李俊抓住绳子，悄无声息地攀爬上去。
他动作极轻，转眼就爬到了舵楼外侧的栏杆下。
透过栏杆缝隙，他能清楚看见里面的人。
波隆背对着他，正对那个副将发火：“废物！连几条独木舟都拿不下，养你们何用！”
副将低着头，用暹罗语急促地解释着什么。
李俊听不懂，但看波隆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突然，波隆猛地转身，一掌掴在副将脸上：“我不管什么暗礁不暗礁！天亮之前，必须把那群汉人全部剿灭！尤其是那个领头的，绝不能留活口！听懂了吗？”
副将捂着脸，连声称是。
波隆喘了几口粗气，又低声道：“还有，那批货……处理干净没有？”
副将点头，又用暹罗语回答了几句。
波隆似乎松了口气，挥挥手：“去吧。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副将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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