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完会，陈峰和曹秀芳跟着焦敬国吃了个工作餐，然后下午就安排了下井的事情。
“你下井想往哪去？”陈峰问道。
曹秀芳想了一下，刚想开口，陈峰就打断她道：“你千万别跟我说什么，哪里艰苦往哪里去，你下去是看问题的，不是去吃苦的，吃苦要是能做好工作，我在地面给你上刑就够了。”
曹秀芳无奈，想了一下后道：“师傅你觉得呢？我应该先看哪一块比较好。”
陈峰琢磨了一下，然后道：“看供应方面吧！供电，保运，运输，一个矿想要出煤，那肯定得生产头能干，但出了煤想运出来，想安全的出煤，这几个单位绝对不能忽视。”
曹秀芳现在对陈峰是服了，所以陈峰怎么说，她就怎么做，等到吃完饭，两人各自去换了劳保服，然后在井口汇合。
陈峰看了眼曹秀芳，自己这徒弟本钱还是有的，穿个劳保服，居然让她穿出一种臃肿的感觉。
“你这……不对啊！？”陈峰挠了挠头“你怎么看起来整个人都肿了，除了脑袋？”
曹秀芳不明所以的摸了摸自己身上，摇了摇头“没怎么啊！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陈峰走过去打量了一番，然后鼻子差点没气歪了，一把就扯开了曹秀芳的衣领。
曹秀芳让吓了一跳，自己虽然快三十了，但一直在国外上学，在学术上往前走，对象谈过，但还没结婚，被陈峰这么一扯，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你这搞的什么玩意？”陈峰瞪着眼睛“难怪乔局说你中暑了，你这不中暑就怪了，哪有下井，里面穿自己衣服，外面套劳保服的！？”
陈峰无言以对，这曹秀芳自己里面的衣服没脱，外面又套了一层劳保服，所以看起来才鼓鼓囊囊。
也难怪之前乔宇说她中暑了，她这一身，别说在井下了，就是在地面也得躺了。
曹秀芳脸上一红“师傅，这劳保服有点硬，我里面不套衣服，有点磨的难受。”
“……我让你下井享福去了？”陈峰直接怒斥“井下又不是女工，人家都能穿劳保服，就你穿不了？你这么娇嫩，何必来煤矿呢？麻省理工的高材生，全国哪个单位不是任你挑！？”
曹秀芳被骂的低着头不敢说，心里升起一种自己上学的时候，被教授指着鼻子骂的感觉，还挺怀念。
“愣着干什么？回去给我换了，不然就回矿务局！”陈峰本来都无所谓的，但曹秀芳嘴上师傅叫着，实际上尽干些丢自己脸的事情，回头要是让别人知道，明白的是曹秀芳本来就这尿性，不明白的还以为我陈峰教徒弟教的呢！
曹秀芳赶紧回更衣室又换了衣服，这回回来之后，陈峰打量了一下，才冷着脸点了点头“当领导和当工人是完全不一样的，咱们国内，哪怕是矿长，每个月也有一两个班，是要加入工人的劳动力的。”
“之前我也好，焦矿，吴局，乔局他们也好，每个月都是要照做，这叫深入基层，我不知道你在美利坚，那边是怎么样的，但既然回来了，有些事情你是不能躲的。”
陈峰没有胡说八道，七八十年代的时候，国企领导们，不是说坐在那里发号施令就行了，每个月都要有固定的班数，深入基层，和工人一起干活，这样才能不脱离群众。
但等到了八十年代后期，进入到九十年代，领导就彻底脱产了。
从一方面来看，脱产之后，领导层拥有更多的时间，把精力放在厂子，单位的经营上。
但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领导脱产之后，老派领导还好，至少还知道劳作是什么味道，在对工人的管理方面，总是会留一点人情味的。
九十年代中后期，所谓的大学生，高材生们进入工作岗位，他们直接就是从管理岗开始，这导致他们先天对工人没有足够的同理心。
他们用一种类似管理机器的方式，来管理工人，比如让你多长时间内，必须做一个什么样的工作，比如强制每个人完成什么样的培训任务。
现如今皖淮矿培训中心，对文盲工人，一直施行的是理解法的考试，就是问考口答，只要工人培训后能大概回答出问题，都算过。
但那些所谓的大学生们，他们则压根不考虑这些，我下了命令，你就一定要完成，不然该扣钱扣钱，该处罚处罚，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觉得，现在的工厂，单位，越来越没有人情味的原因。
而进入到千禧年之后，因为科学技术的进步，这些高学历管理者，又进入了另外一个次元。
以煤矿为例，视频监控技术打破壁垒，进入煤矿的时候，初衷是为了代替工人，监视环境恶劣，比如高温，高噪音的地方，减轻工人有可能受到的损害。
但是真正落实到矿井之后，却变成了对工人的远程考核机器，一个班内，要求你工人必须在十五分钟内，出现在监控前一次，少一次扣一次钱。
安检，各级领导查问题，也不用下井了，直接坐在电脑前查视频就行了，工人在下面干活，等升井的时候，却得到消息，你在视频头前面违章，所以你今天不但白干，还得倒贴钱。
甚至领导都不需要查视频，他只要告诉工人，我会抽查，你胆子大你就别照规矩做，你看罚不罚你的钱。
还有定位仪，一开始定位仪的作用，是为了在危险的时候，通知警示工人撤离，是为了发生矿难后，可以确定工人的位置，以最快的速度救援。
但是放在领导手中，一个班内，你超过多少分钟，定位仪没有移动，那就说明你偷懒了，说明你的工作量不饱满，可以直接罚款。
陈峰感觉这些东西很无厘头，本来你是把它作为工人手里的工具创造出来的，结果它们却成鞭打工人的鞭子，而且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仿佛就该是这样。
陈峰看了眼曹秀芳，这姑娘以后不会也成为这样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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