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乐斋。
名虽为斋,实为洞天。
悬于云海之上,隐于群峰之巅。万竿修竹环抱,碧浪接天,风过时飒飒如碎玉倾盆。竹舍几间,素瓦白墙,檐角飞挑,挂着几串风过即鸣的玉铃,其声清越,非金非石,似能涤荡神魂。此地灵气浓郁得化不开,凝成淡青色的薄雾,在竹影间缓缓流淌,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被泠泠山泉洗过。
斋心处,一汪灵泉泊泊,水色清透见底,映着天光云影与摇曳竹姿。泉畔,几方温润的墨玉棋墩随意散落,其上纵横交错的纹路并非凡间棋路,而是流转着星辰轨迹与空间脉络的先天道纹。一张古朴的紫檀矮几置于泉边,几只青玉酒壶歪斜,壶口逸散出或清冽、或醇厚、或带着奇异花香的酒气,丝丝缕缕,缠绕着水汽与竹香,氤氲出一片超脱尘外的逍遥意境。
三位风格迥异、气息却同样深不可测的男子,正于泉边席地而坐。
……
东首一位,一身茶花色广袖深衣。那红色并非炽烈张扬,而是沉淀着岁月与风流的暗红,如同陈年普洱的茶汤,浓郁内敛。衣襟袖口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火焰纹,随着他随意的动作,那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熔岩般的光泽。他斜倚在一块光滑的卵石上,一条腿屈起,手臂随意搭在膝头,指间把玩着一柄收拢的天蓝色油纸伞。伞面素净,唯伞骨末端系着的一小串风铃,偶尔被风拂过,发出几声清脆慵懒的叮咚。他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眉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流转着三分醉意七分狂狷,正是火独明。他正对着泉中自己的倒影,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仿佛在与水中人对饮。
“啧,本座这新得的‘醉流霞’,比起老朱头你窖里那些阴森森的‘魂哭酿’,可真是云泥之别。”他指尖微弹,一缕赤红中带着点点金芒的火焰凭空而生,缠绕上青玉酒壶,壶中酒液瞬间温热,醇香更甚。
对面,与火独明相对而坐的,是一身冥月色素锦长袍的时云。那颜色极淡,近乎于银灰,又隐隐泛着幽蓝的冷光,如同子夜时分高悬天穹的孤月洒下的清辉。衣料光滑如水,无一丝纹饰,却仿佛将整个星空都敛入了其中,随着他极轻微的呼吸,有细碎的、如同时光沙砾般的银芒在衣褶间明灭闪烁。他坐姿端雅,背脊挺直如青竹,膝上横放着一物——非琴非瑟,而是一只造型奇古的沙漏。
沙漏通体由一种无法言喻的、仿佛凝固了光阴的透明晶石雕琢而成,内里的流沙并非寻常砂砾,而是闪烁着星辰碎屑般光芒的、不断流动又仿佛永恒静止的“时之沙”。他修长的手指正轻轻拂过沙漏光滑的表面,指尖过处,那流动的星沙轨迹便发生微妙的变化,周遭光线也随之产生不易察觉的扭曲。
闻言,他眼睫微抬,眸光清冷如寒潭映月,淡淡扫了火独明一眼,声音平缓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时间本身在低语:“酒之一道,醉人即可。独明兄执着于品评高下,已是落了下乘。”他并未饮酒,面前只放着一杯清露,水汽氤氲,倒映着他沉静的容颜。
居中那位,则是一袭绀紫色华服。紫色极深,如同沉淀了无数个黄昏的暮色,又似凝固的紫水晶,华贵中透着一丝诡谲的神秘。衣袍上以秘银丝线绣满了层层叠叠、繁复到令人眼晕的曼珠沙华与彼岸蝶纹,那些纹路在光线下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变幻,散发出迷离而危险的气息。他姿态最为慵懒,几乎半躺在铺着雪白兽皮的软榻上,一条手臂屈起支着头,宽大的绀紫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却线条优美的手腕。
手腕上松松垮垮地套着几个乌沉沉的骨环,随着他指尖轻晃,骨环上悬挂的几枚小巧玲珑、色泽惨白、形态各异的骨铃便发出阵阵清脆又带着奇异空灵回响的叮铃声。铃声并不刺耳,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接敲打在听者的神魂之上,带来细微的战栗。这便是朱玄。他正眯着一双狭长多情的凤眼,饶有兴致地看着火独明温酒,另一只空闲的手则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腕间骨铃,让那惑人心魄的铃声忽急忽缓。听到火独明的话,他嗤笑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邪气:“哟,火独明,你那‘醉流霞’也就闻着香,喝下去怕是连本座铃铛里拘着的小鬼都醉不倒。论劲道,还得看我这‘千魂引’。”说着,他指尖一挑,一枚惨白色的、形似婴童指骨的骨铃飞起,铃口朝下,竟真有一缕灰蒙蒙、带着无数痛苦哀嚎虚影的雾气落入他面前空着的玉杯中,瞬间化作一杯翻滚着气泡、颜色诡异的暗紫色液体。
三人之间,气息碰撞交融。
火独明的炽烈狂放,时云的清冷恒定,朱玄的诡谲幽深,如同三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大的力场,在这小小的竹乐斋内无声角力,又奇异地达成一种危险的平衡。竹叶无风自动,灵泉水面漾开不规则的涟漪,连光线都似乎被拉扯得有些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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