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预料中的愤怒,也没有即刻的释然。沈惊堂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五味杂陈的情绪。有对过往痛苦的记忆,有对她复杂动机的揣测,有对她此刻心情的隐约感知,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带着淡淡疲惫的……了悟。
她终究,还是迈出了这一步。不是言语,不是承诺,而是用她或许认为最合适、也最含蓄的方式,表达了某种程度的……退让,或者说,是试图建立一种新的、更加艰难的沟通可能。
……
“是什么?”内室门口传来沈惊木压低的声音。他也跟着起来了,披着兄长的外袍,倚在门框边,望向这边。
沈惊堂回身,看向弟弟,目光在他犹带睡意却难掩关切的脸庞上停留片刻,然后侧身,让开了视线。
沈惊木的目光落在那枝黄玫瑰上,瞬间,他也怔住了。他远比兄长更熟悉这深宅内院的种种规矩与隐晦表达。黄玫瑰的含义,他同样清楚。而会这样做的……
他的脸色微微白了白,嘴唇抿紧,下意识地看向沈惊堂,眼中流露出混杂着不安、警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期盼。
沈惊堂读懂了他的眼神。他走过去,握住弟弟微凉的手,将他带回内室,按坐在床沿,自己则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低沉而平静:“是娘送来的。”
沈惊木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别怕。”沈惊堂紧了紧握住他的手,目光沉静而坚定,“这枝花,是她的态度,也是她的……选择。接不接受,如何接受,在于我们。”
他顿了顿,看着弟弟眼中翻涌的情绪,继续道:“小木头,过去的伤害,不会因为这枝花就消失。哥也不会要求你立刻原谅什么。只是……或许,这可以是一个开始。一个……不再互相伤害、彼此折磨的开始。”
沈惊木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惊堂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回应。最终,他抬起头,眼中虽仍有复杂的阴影,却已没有了最初的惊惶。他反手握住兄长的手,声音很轻,却清晰:“哥在哪,我就在哪。其他的……我听哥的。”
不是原谅,不是和解,而是将选择权与信任,全然交付。
沈惊堂心中一震,一股暖流混合着酸楚涌上心头。他用力握了握弟弟的手,点了点头。
……
沈惊堂再次起身,走到外室。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弯腰,拾起了那枝带着凉意的黄玫瑰。花瓣娇嫩,触手微润,丝带的系法并不精巧,甚至有些笨拙,却系得很紧。
他拿着花,走到临窗的书案前。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一只素白无纹、釉色温润的细颈瓷瓶,原是插放枯枝或笔筒之用。他拿起瓷瓶,走到角落的铜盆边,那里有昨夜留下的、尚未完全冰冷的清水。他仔细地将瓷瓶洗净,注入小半瓶清水,然后,将那枝黄玫瑰,小心翼翼、端端正正地插入了瓶中。
温暖的鹅黄色,在素白瓷瓶的衬托下,愈发显得明媚鲜妍,生机勃勃。它静静地立在书案一角,与那些冷硬的兵书、泛黄的舆图、以及象征着家族责任与过往桎梏的种种物件并列,竟奇异地调和了整间书房冷肃沉闷的气息,带来一抹亮色,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的生机。
沈惊堂退后一步,审视着这瓶花。阳光恰好转过一个角度,透过窗纸,斜斜地照射在花瓣上,那温暖的黄色仿佛被点亮了,流淌着淡淡的光泽。
这不仅仅是一枝花。
这是一个象征。
象征着坚冰初融的第一道裂痕,象征着暴风雪后第一缕试探的暖阳,象征着一段扭曲僵持的关系,开始向一个未知的、或许依旧艰难、但至少不再是绝境的方向,缓慢而笨拙地转变。
他回到内室,沈惊木已经自己穿好了中衣,正有些笨拙地试图系好衣带。沈惊堂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接手,替他整理好衣袍,动作细致而耐心,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两人都未再提及那枝黄玫瑰,但它的存在,如同一个静默的见证,已然融入了这个清晨,融入了这间刚刚经历巨大情感动荡、正在努力重建秩序与安宁的空间。
……
锦瑟院的二楼轩窗后,唐姝蓉已经站立了许久。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靛青色袄裙,未施脂粉,也未仔细梳理发髻,几缕发丝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显是一夜未得安眠。但她的眼神,却不再是以往那种混合着焦虑、掌控与疲惫的尖锐,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以及深藏其下的、极其复杂的释然与……淡淡的哀伤。
她的目光,遥遥地投向东北方向,那是东厢书房的位置。虽然隔着重重院落与覆雪的树木,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仿佛能穿透这些阻碍,看到那扇门,看到那枝被她亲手放置的黄玫瑰,会迎来怎样的命运。
冲动地摘下暖房里最娇嫩的那朵黄玫瑰,笨拙地系上丝带,屏着呼吸走到东厢,趁无人时悄悄塞进门缝……这一系列动作,耗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心力与勇气。放下花转身离开的刹那,她甚至有种虚脱般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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