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左右两排长案,已经坐满了朝臣。文臣在左,武将在右,个个衣冠楚楚,脸上堆着或真或假的笑,互相寒暄着,说着些场面话。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菜香,还有熏笼里飘出的龙涎香气,暖烘烘的,几乎要让人忘了殿外还是数九寒天。
“嘁!”
凤筱默默的坐在武将那一排的末尾。
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一个无官无职、甚至来历都不甚明了的女子,哪有资格参加宫宴?可萧玦特意点了名,说“那位凤姑娘与三位将军有师徒之谊,今日庆功,理当同席”。于是她便来了,穿着那身银白翠纹的斗篷,雪狐毛的帽檐已经取下,长发还是松松束着,天蓝色的桃花发带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蜷着。赤瞳垂着,盯着面前案上那只斟满了酒的玉杯,一动不动。杯中的酒液清澈,映着烛光,像一汪琥珀。
清晏坐在她身侧,也是一身常服——鹅黄色的窄袖襦裙,外罩同色比甲。她没有佩剑,腰间只悬着那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此刻她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点心,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洛停云也在。他被安排在文臣那边,离得远些,此刻正歪着身子跟旁边一个年轻官员低声说着什么,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至于卿九渊……凤筱不知道他在哪里。也许在殿内某个角落,也许根本没来。她没去找,也没心思去找。
……
殿内的喧嚣忽然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
那里,两个身影正并肩走进来。
时云。朱玄。
他们都换了衣裳——不是轻甲,而是正式的武将朝服。深青色的锦袍,胸前绣着狻猊纹,腰间束着皮革蹀躞带,上面挂着符节和印绶。可这身本该威风凛凛的装束穿在他们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仿佛衣服里的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时云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走进来时,脚步很稳,可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毕露。朱玄跟在他身后半步,眼神空洞,视线落在前方虚空处,仿佛穿过这满殿的灯火、人影,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
两人走到御座前,单膝跪下。
“臣时云朱玄,叩见陛下。”声音沙哑,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萧玦放下夜光杯,脸上堆起笑容,抬手虚扶:“爱卿平身!快快平身!此番北境大捷,两位爱卿居功至伟,朕心甚慰啊!”
大捷。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凤筱耳中。她猛地抬起眼,赤瞳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时云和朱玄起身,垂手而立,没有说话。
萧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北狄蛮子犯我疆土,杀我百姓,幸得三位将军率军出征,浴血奋战,终将贼寇击退,扬我国威!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他顿了顿,目光在殿内扫过,声音拔高了些,“今日设宴,一为庆功,二为犒赏!诸位爱卿,满饮此杯!”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夜光杯。
殿内众人齐刷刷起身,举杯附和:“陛下圣明!恭贺凯旋!”
一片嘈杂的贺喜声中,凤筱依然坐着。
她没动,也没举杯。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高台上的萧玦,看着他那张笑得开怀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出的烛火,看着他那身华贵的锦袍,看着他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夜光杯。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瑶光公主。
瑶光也举着杯,唇角噙着浅笑,那笑端庄得体,无可挑剔。可凤筱看得见她眼底那丝藏得很深的、近乎残酷的平静——仿佛这场庆功,这场盛宴,这场死了几千人的战争,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出早就写好剧本的戏。
怒火在胸腔里翻腾,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她依然没动。
她在等。
等一个名字。
等那个本该出现在这里,却始终没有出现的人的名字。
萧玦喝完了酒,放下杯子,又开口道:“时将军,朱将军,此番北境之战,详细战报朕已看过。以三千对八千,苦战三月,歼敌五千,余者溃逃……此等战绩,堪称奇迹!”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沉,“只是……火将军他……”
来了。
凤筱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时云和朱玄。
时云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垂下眼,声音更低:“火将军他……为掩护主力撤退,率亲卫断后,不幸……坠入断魂崖。”
断魂崖。
三个字,像三块冰,砸在寂静的殿中。
萧玦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痛惜之色:“火将军忠勇可嘉,实乃国之栋梁。可惜,可惜啊……”他摇摇头,又端起酒杯,“这一杯,敬火将军!”
众人又举杯。
凤筱还是没动。
她看着时云,看着朱玄,看着他们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发抖,看着他们苍白的脸上那近乎麻木的神情。然后她听见萧玦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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