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火独明。
“但回不回去,就要看将军自己了。”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沉默。
火独明依然盯着那个陶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抵着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这痛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可他知道,罐子里的痛,不是这样。
是蚀骨。
是万千虫蚁啃咬。
是可能让他昏过去三次,前功尽弃的折磨。
值吗?
为了一个承诺,为了那个或许已经当他死了的丫头,为了回到那座他其实并不想回去的宫城,值吗?
他不知道。
可他想起凤筱的眼睛。
那双赤瞳,生气时会烧得像火,笑起来时会弯成月牙,认真时会亮得像星辰。他答应过她,在这天底下,就没有自己做不到的事!答应过她,要回去。
他还想起很多年前,爹握着他的手,说:“独明,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到。”
爹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那时他还小,不懂这话的分量。后来懂了,却已经太晚——他答应了爹要好好活着,要守护该守护的,可到头来,什么都没守住。
……
现在呢?
还要再失约一次吗?
火独明抬起头,看向陈肃。
“药,怎么用?”
陈肃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钦佩,有担忧,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叹了口气,将陶罐往前推了推。
“烧一锅水,水要滚烫。将药汁倒入,搅拌均匀。然后……”他顿了顿,“脱衣,入水,泡到水凉。”
“泡多久?”
“至少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火独明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天黑到天明,从黄昏到深夜。
“痛会持续多久?”
“全程。”陈肃说,“从入水那一刻起,到离开水为止。痛感会越来越强,到后面……怕是说话都难。”
火独明点点头,没再问。
他伸手,拿过那个陶罐。罐子很轻,轻得让他怀疑里面是不是空的。可他知道不是。这里面装着的,是他选的路——一条可能通往重生,也可能通往毁灭的路。
“今晚可以吗?”他问。
陈肃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头:“可以。”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
陈肃去溪边挑水,一桶一桶倒进大锅里。锅是铁锅,架在院中的石灶上,灶里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渐渐泛起细密的气泡。
火独明坐在屋檐下,看着。
……
天渐渐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钉在墨蓝的天幕上,冷冷地闪着光。山谷里的风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水滚了。
白色的水汽从锅口升腾起来,在寒夜里凝成一片朦胧的雾。陈肃将陶罐打开,倒出里面的药汁——是墨绿色的,粘稠得像浆,散发出的气味比之前更辛辣,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
药汁入水,瞬间化开。
整锅水变成了暗绿色,像一锅熬坏了的毒药。他将整锅水倒进了一个木桶,水面上浮起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响着,气泡破裂时,那股辛辣的气味更加浓烈,几乎要让人窒息。
“可以了。”陈肃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
火独明站起身。
他脱掉外袍,只留一条单裤。冬夜的寒气瞬间包裹上来,冻得他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可他没犹豫,走到桶边。
桶里的水翻滚着,暗绿色的水面倒映出他苍白的脸,还有那双深褐色的、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
“记住,”陈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无论多痛,都不能晕过去。一旦晕了,药效就散了。”
火独明没应声。
他抬起脚,跨进桶里。
第一感觉是烫。
滚烫的水瞬间包裹住小腿,皮肤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慢慢坐下去。
水漫过大腿,漫过腰腹,漫过胸口。
痛感开始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烫,而是另一种更复杂、更尖锐的痛——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顺着毛孔钻进去,钻进肌肉,钻进血管,钻进骨头。然后那些针开始动,开始搅,开始啃。
蚀骨之痛。
陈肃没有夸张。
火独明靠在桶壁上,仰起头,看向夜空。星子依然冷冷地闪着,风卷着雪沫从头顶掠过,远处山峰的轮廓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
他深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让痛感更清晰一分。那些“虫子”好像顺着呼吸钻进了肺腑,在五脏六腑里撕咬、翻滚。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发烫,在颤抖,在一点点裂开又愈合。
冷汗从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进锅里,瞬间消失不见。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息都像一年。火独明盯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强迫自己数数。数到一百,数到一千,数到一万。可痛感不会因为数数而减轻,反而越来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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