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被带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可他顾不上,只是死死盯着火独明,眼睛睁得极大,像见了鬼。
不,就是见了鬼。
一个他们亲手立了衣冠冢、亲眼看着皇帝追封了谥号、亲耳听见凤筱在庆功宴上嘶吼“为什么不下去找”的人,现在,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穿着粗布的深青袄,披着半旧的羊皮袄,脸上有长途跋涉后的风尘,眼里有他们从未见过的、沉静如深潭的光。
可确确实实,是火独明。
“关门。”时云低声说。
朱玄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去关房门。门合上,将最后一点夜风挡在外面。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还有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你……”朱玄转过身,声音还在抖,“你真的……没死?”
火独明看着他,又看看时云,轻轻点了点头。
“坠崖后,被人救了。”
“谁?”
“一个山野郎中。”火独明顿了顿,“养了快一个月,才勉强能动。”
朱玄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哽住了。只是伸出手,用力抓住火独明的胳膊,手指收紧,紧得像要捏碎骨头。可火独明没躲,任由他抓着。
“我们都以为……”朱玄的声音哑得厉害,“以为你……”
“我知道。”火独明说,声音很平静,“庆功宴上的事,我听说了。”
时云的脸色白了白。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火独明。手指也在微微发抖,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羡曈她……”时云开口,声音低沉,“去北境找过你。”
火独明接过水杯的手顿了顿。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时云说,“清晏姑娘陪她去的。在山崖底下找了三天三夜,几乎把每一寸雪都翻遍了。没找到……尸体。”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艰难。
火独明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滑进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她……”他放下杯子,声音更低了,“还好吗?”
朱玄苦笑一声:“你说呢?在庆功宴上指着皇帝和公主的鼻子骂,被卿九渊带走,结果人还被打了。回来后就再没出过门。清晏姑娘说她整天待在屋里,不说话,不吃饭,只是坐着发呆。”
火独明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凤筱的样子——不是记忆里那个笑闹的丫头,而是庆功宴上,赤瞳里燃着火焰,一字一句嘶吼“为什么不下去找”的样子。
那该有多绝望。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们。”时云看着他,眼神复杂,“是那徒弟。她差点把命搭进去找你。”
火独明睁开眼。
油灯的光在他眼里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回来了。”
……
屋子里又陷入沉默。
朱玄松开手,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时云站在桌边,垂着眼,看着桌上那滩水渍,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朱玄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却平静了些: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火独明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一片鬼魅般的形状。
“暂时,不要声张。”他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我还活着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为什么?”朱玄问,“难道不该立刻告诉羡曈?告诉她你还活着,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火独明打断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朱玄脸上,“告诉她,我没死,但我也不会再回去了?告诉她,那个她拼命想找回来的师父,其实早就想离开那座宫城了?”
朱玄怔住了。
时云也抬起头,看向火独明。
油灯的光将火独明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痛,是倦,是某种近乎决绝的清醒。
“独明,”时云开口,声音很轻,“你……”
“我累了。”火独明说,语气平静得可怕,“真的累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骨节分明,虎口的茧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北境那一战,我们为什么会输,你们心里清楚。”他抬眼,看向时云和朱玄,“粮草迟迟不到,援军故意拖延,敌情屡次误报……每一步,都有人想让我们死在那里。”
朱玄的脸色白了。
时云握紧了拳。
“我坠崖,不是意外。”火独明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却字字如刀,“是有人在我的马上做了手脚。马到崖边,突然发狂,根本收不住。”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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