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着伸出手,打开布袋。
里面是几块干粮。
不是白狮镇常见的黑面馍馍,也不是他们带来的那种行军干粮,而是一种浅黄色的、看着很粗糙的饼。饼已经硬了,可仔细看,表面撒着细碎的、像是某种草药磨成的粉末,散发出一股极淡的、清苦的香气。
孩子拿起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口。
硬,干,没什么味道,只有那股清苦气在嘴里化开。可咽下去后,胃里却涌起一丝暖意——很微弱,可确实存在。
他抬起头,看着黑衣人,嘴唇动了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世子大人?”
黑衣人——或者说,世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隔着黑纱,似乎笑了笑。然后,他站起身,重新看向清晏。
“青岳之力,不是用来强行净化的。”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毒已入髓,强攻只会适得其反,如你三日所为。”
清晏握紧青霄伞:“那该如何?”
“缓。”他只说了一个字,“以力为引,以气为桥,疏导而非驱逐,安抚而非斩杀。毒有灵性,你越逼,它越狂。你不逼,它反而会显露本真——而本真,才是可解之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像治水。堵则溃堤,疏则通流。你之前做的,是在溃堤的河岸上筑更高的坝。”
清璃已经走到清晏身边,她盯着黑衣人,声音紧绷:“你是谁?你怎么懂这些?那本册子……你看得懂?”
黑衣人转向她。
虽然看不见脸,可清璃能感觉到,黑纱后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医者仁心,可仁心若无明辨,便是庸仁。”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情绪——不是责备,而是某种近乎悲悯的叹息,“你只看到毒的表象,却看不到毒的根源。只看到病人痛苦,却看不到痛苦背后的因果。只想着救人,却没想过——救人的方法,也可能杀人。”
清璃的脸色白了白。
她想反驳,可三天前那些短暂的好转,和三天后加速的死亡,像两把刀子扎在心里,让她说不出一个字。
他不再看她,重新转向清晏。
“你身负青岳传承,可传承不是拿来用的工具。”他说,“是拿来悟的。玉骑士之名,护世之责——护的不仅是世,更是世间的平衡。毒与药,生与死,净化与留存……都是平衡的一部分。打破平衡,便是祸端。”
他抬起手,指向医馆里那些紫黑色的尸体。
“他们本不该死这么快。”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是你,是你们,用‘善意’和‘急切’,剥夺了他们本可能多活几日、甚至找到真正解法的机会。”
清晏浑身一震。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会这样”,想说“我只是想救他们”,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说得对。
——放下手。
“不过,现在明白,还不算晚。”他的语气重新恢复平静,“毒已变异,但变异有迹可循。紫黑为寒毒外显,冰霜为阴煞凝形——这说明,毒的本源,仍是‘寒’与‘阴’。青岳之力属木,木生火,火克寒。你不是要用木去克寒,而是要用木生出的火,去温化寒。”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针灸取穴,改大椎、命门、关元,以温阳为主。药方调整,去金银花、连翘等寒凉之品,加附子、干姜、肉桂——量要轻,附子需先煎久煎,去毒留性。外敷药膏,加艾叶、花椒粉,以温通为要。”
他每说一句,清璃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些思路,和她之前完全相反!她一直用清热解毒的思路,可世子说的,是温阳散寒!
“可他们是热症啊!”清璃忍不住道,“高烧,红疹,溃烂——这都是热毒之象!”
“表象。”黑衣人淡淡道,“热在表,寒在里。红疹溃烂,是体表阳气在抗争寒毒,却被寒毒反噬所伤。你再用寒药去压,等于助纣为虐。要用温药,从内而外,将寒毒慢慢‘托’出来,而不是用寒药‘压’回去。”
清璃愣住了。
她学过“真寒假热”“真热假寒”的理论,可从未在实战中遇到过如此典型的病例!更从未想过,白狮镇的瘟疫,竟是“真寒假热”!
“那……那之前那些紫黑色斑块……”她颤声问。
“是寒毒被你的寒药逼入绝境,彻底爆发。”世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以寒攻寒,两寒相搏,阴煞凝形——便是你们看到的冰霜死症。”
医馆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雪声,还有角落里那个孩子小口小口啃干粮的细微声响。
清晏看着黑衣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在帮你们。”他最终说,“我是在帮那些还没死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黑色袍角在风里扬起,像一只即将飞入夜色的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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