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梁山主寨大集市。
年关将近,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来赶集。集市从忠烈堂前的广场一直延伸到水寨码头,延绵二三里地。卖年货的、卖山货的、卖鸡鸭鱼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攥着大人给的零钱,眼巴巴盯着糖葫芦摊子。
可这热闹里透着些古怪。
“你这布多少钱一匹?”
“三百五十文!”
“三百五?我用这个成不成?”买布的汉子从褡裢里掏出一把铜钱,摊在手里——有汴梁的“崇宁通宝”,有陕西的“政和重宝”,有川陕的“铁钱”,甚至还有前朝“开元通宝”,大大小小、厚薄不一,锈迹斑斑。
卖布的贩子眯眼看了看,拈起一枚:“这个不行,含铜太少,得三枚顶一枚。”又拈起一枚:“这个太薄,得两枚顶一枚。”再拈起一枚铁钱:“这个……您还是给银角子吧。”
“银角子我没有,只有这个!”汉子急了,“都是钱,咋还挑三拣四?”
“那您去别家问问。”贩子把布一收,不卖了。
这样的场景在集市上比比皆是。做买卖的得备把戥子,每收一笔钱都得称重、看色、辨真伪。有人干脆以物易物——一匹布换三只鸡,一袋米换半扇猪肉。整个集市看着热闹,实则交易效率极低。
忠烈堂偏厅里,陆啸正和几个人围着火盆议事。火盆上架着个小铜锅,煮着姜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主公,您看这个。”萧让把一册账簿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咱们梁山现在每月进出款项,折合铜钱大约在八万贯。可因为各地钱币混杂,实际盘点时,光是辨认、称重、折算,就要耗去三十个人工、五天时间。这还只是账面,实际流通中的损耗、造假、短缺,还没算进去。”
朱武接过账簿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更麻烦的是,咱们现在控制东平、济北、宛城三地,百姓交税、商贾交易,用的钱五花八门。地方上的小吏趁机做手脚,好钱换成坏钱,从中渔利。裴宣兄弟那边,已经处理了好几起贪墨案,都是借着钱币混乱下的手。”
裴宣坐在角落,闻言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按《刑统》该杖责的杖责,该革职的革职。但治标不治本。钱币乱,人心就乱;人心乱,法纪就难行。”
陆啸用小木勺搅着姜茶,热气熏得他眼睛微眯:“咱们自己的商队呢?外出采买什么情况?”
萧让苦笑:“更头疼。咱们的商队去江南买丝、去登州买铁、去大名府买马,都得带着几大箱各式钱币。到了地头,还得找钱庄兑换,被层层剥皮。上个月李俊兄弟从登州回来,说一笔三千贯的买卖,光汇兑就损失了一百二十贯。”
“一百二十贯……”陆啸喃喃道,“够五十个士卒一个月的饷钱了。”
屋里沉默下来,只有火盆里木炭噼啪作响。
窗外传来集市上的喧闹声,夹杂着买卖双方的争执——不用听也知道,八成又是为钱币的事吵。
陆啸忽然放下木勺,起身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到集市的一角,那个卖布的贩子还在和顾客理论,两人面红耳赤,几乎要打起来。
“诸位,”陆啸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说,咱们梁山现在缺什么?”
朱武想了想:“缺时间。北边战事一触即发,咱们需要更多时间练兵、积粮、造械。”
萧让道:“缺人才。虽然招贤令有些效果,但能独当一面的文官、匠师还是太少。”
裴宣言简意赅:“缺法度。新占之地,百姓还未归心,法度未立。”
“都对,但都不是最缺的。”陆啸走回桌边,手指敲着那本账簿,“咱们最缺的,是一套能让所有人——不管是梁山的老弟兄,还是新归附的百姓,甚至是外地的商贾——都认可、都信任的东西。有了这个东西,交易就顺畅,民心就安定,法度就容易推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个东西,就是钱。不是大宋的钱,不是辽国的钱,是咱们梁山自己的钱。”
屋里几人同时抬头,眼神各异。
朱武最先反应过来:“主公是说……咱们自己铸钱?”
“对。”陆啸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摊在桌上。有“崇宁通宝”,有“政和重宝”,还有一枚唐代的“开元通宝”。“你们看,同样是‘通宝’,分量、成色天差地别。百姓不是傻子,久而久之,谁还信这些钱?”
他拿起那枚“开元通宝”:“可这枚唐钱,过了三百年,现在还有人认。为什么?因为分量足、成色好、铸造精良。钱这东西,说到底是个信用。咱们梁山现在有这个信用吗?”
萧让沉吟道:“在咱们控制的三州八县,百姓信咱们。可出了山东……”
“那就让它出山东!”陆啸语气坚定,“咱们铸‘梁山通宝’,分量比官钱重一成,成色比官钱好一成。不但在咱们的地盘流通,还要让它流出去,让江南的丝商、登州的铁商、甚至辽国、西夏的商人都认这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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