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铃铛，肩膀不停颤抖。沈无惑一眼就认出那是阿星。她接过铃铛，触手冰凉，表面覆着干涸的血迹。阿星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嘴里含糊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真切，话未说完便昏了过去。
她没空管他。
墙角的鱼盆还在晃动，水洒了一地。王麻子送来的草鱼全都翻了白眼，死透了。她低头看向桌上的铜钱卦——三枚铜钱依旧维持原状，两正一反。这个卦象她见过，意思是：有事避不开。
她将阿星拖进里屋，顺手塞了颗安神丸进他嘴里。这人命硬，死不了。随后从柜子里取出罗盘、朱砂笔和黄布包，检查了一遍法器齐全。最后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八卦纹绣花，确认无误，转身出门。
外头阳光正好，街上行人往来如常。没人知道昨夜有多可怕的东西在暗处游走。她一路走到城南，黑帮总部那栋灰楼已近在眼前。铁门敞开着，两名穿黑西装的男人守在一旁。见她走近，其中一人刚要阻拦，却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我来找厉万疆谈生意。”
他们认识她。
三年前，厉万疆请她看过风水，说要改运。她去了，在宅子四角埋下七枚铜钱，压住了阴气，拿了五万块便走。那时厉万疆还尊称她一声“沈先生”，如今大约早忘了。
大厅铺着旧红地毯，边缘早已卷起。厉万疆坐在最里面的虎皮椅上，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握着酒杯，脸色发青，像是几日未曾合眼。他抬头看见沈无惑，微微一怔，勉强扯出一丝笑。
“哟，稀客啊。”
“我不是客人。”她说，“我是来收尾款的。”
“尾款？”厉万疆皱眉，“不是给过了吗？”
“明面上的钱给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可你拿我的铜钱钉活人的心口，这笔账还没算。”
厉万疆脸色骤变。
他放下酒杯，手指轻叩两下扶手：“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她冷笑，“那你地下室的七口小棺材是谁放的？每具下面，是不是都压着一枚刻了八卦的铜钱？”
厉万疆沉默，眼神微闪。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震动。
并非地震，而是自地下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撞击门户。红地毯裂开一道缝隙，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一声闷响，像是木头炸裂。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
七声响毕，地板猛然炸开，七口棺材破土而出，棺盖尽数掀飞。棺中尸体坐起，双目紧闭，面色发青，胸口插着生锈的铁钉。
是僵尸。
它们动作僵硬，一个个爬出棺材，步伐缓慢却异常稳健。厅内手下吓得连连后退，有人拔枪，有人想逃。可这些僵尸视若无睹，只死死盯着厉万疆。
“开枪！打！”厉万疆怒吼。
几声枪响，子弹穿透僵尸身躯，打出数个窟窿，却不见丝毫效果。一名僵尸冲至前方，张口咬住厉万疆左臂。绷带撕裂，鲜血喷涌。
厉万疆惨叫，抬手一枪轰中僵尸头颅。头骨碎裂，脑浆溅满墙壁，可那僵尸仍死咬不放。
沈无惑后退半步，掏出铜钱卦，随手一掷。
三枚铜钱落在地毯上，滚了几圈，静静停下。
她低头一看，卦象为“艮为山”。
意思是：该停了。
山不动则安，一动即崩。此阵已到极限。养鬼者反被鬼噬，若再不收束，整栋楼都将化作坟场。
“你早就控制不住它们了。”她看着厉万疆，“你以为你在养鬼，其实是鬼在养你，把你当食粮。”
厉万疆喘息不止，冷汗淋漓：“你……你能救我，对不对？你懂这些，你救我，我给你一百万，不，三百万！”
“我没兴趣数死人的钱。”
她蹲下身，咬破指尖，在空中画符。血线浮现，连成一道光痕，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她以朱砂笔蘸血，在地面疾速勾画阵纹。罗盘置于中央，指针旋转数圈，最终指向南方。
净魂阵。
金线自她指尖蔓延，铺展成八角之形。她将三枚铜钱按入阵眼，低声念咒。阵法亮起，光芒如网垂落，将七具僵尸尽数笼罩。
僵尸开始嘶吼，挣扎欲逃，却动弹不得。它们胸口的铁钉逐渐发烫，冒出黑烟，随即一根根脱落。
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每具僵尸倒下时，胸口都露出一枚铜钱，深嵌肉中，上刻八卦纹。
正是她三年前埋下的那七枚。
她走过去，蹲在一具尸身旁，拔出那枚铜钱。铜钱老旧，边缘磨损，但纹路清晰。她捏在手中，寒意刺骨。
她明白了。
当年她只是布了个风水局，用以镇压阴气，从未料到这些东西会被挖出炼鬼。厉万疆以她的铜钱为引，配合七钉锁魂术，将死去的手下炼成尸傀，妄图借怨气改命、提升运势。
结果运气未至，反被怨气反噬。
她站起身，走到厉万疆面前，将染血的铜钱轻轻放在他膝盖上。
“你说你要改命。”她语气平静，“我给了你安稳的地基。”
厉万疆抬头看她，嘴唇颤抖。
“可你拿我的铜钱去钉兄弟的心口，拿他们的命喂鬼。”她直视着他，“这就是你要的运？”
厉万疆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话。手臂仍在流血，脸色愈发苍白，眼神涣散。
大厅归于寂静。
七具僵尸尽数化为白骨，倒在阵中，铜钱散落一地。那些手下蜷缩墙角，不敢妄动。红地毯被血浸透，踩上去黏腻沉重。
沈无惑收好罗盘，将朱砂笔塞回黄布包。她望向窗外，斜阳洒入，光斑落在厉万疆脸上。他靠在椅上，呼吸微弱，命悬一线。
她转身欲走。
这时，身后传来声响。
不是脚步，也不是风声，而是衣料摩擦的轻响，像有人缓缓走出。
她停下。
那人未语，可空气已然改变。
沈无惑缓缓回头。
大厅尽头站着一位女子，身穿红色旗袍，手持团扇，扇面绣着骷髅。她眉心一点朱红，唇角微扬，目光落在沈无惑身上，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之物。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又软又冷，“久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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