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沈无惑走在前面，脚步沉稳。阿星跟在她身后，湿透的衣服贴在背上，冷得刺骨。他不敢出声，怕一开口，声音就会发抖。
巷口那辆黑车已经不见了。
他们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堆满垃圾的小路。路边的铁皮围挡歪斜着，像是被人强行掰开过。沈无惑停下脚步，从包里取出罗盘看了一眼。指针微微晃动，随即指向厂房深处。
“走。”她说。
阿星咽了口唾沫，连忙跟上。
工厂的门塌了一半，锈蚀的门轴卡在缝隙里，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声响。地上有几串湿脚印，一路延伸至内部。沈无惑没说话，抬脚走了进去。
车间顶上有几个破洞，雨水顺着钢架滴落，地面湿滑。四周散落着损坏的机器和生锈的零件。角落里一只铁桶倒在地上，桶身凹陷，像是被狠狠踢过。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阿星压低声音问。
沈无惑抬头。
头顶钢架一阵轻颤，一群蝙蝠扑腾着冲出，从他们头顶掠过。阿星吓了一跳，猛地后退，撞上了墙边的架子，几颗螺丝钉掉落下来，叮当作响。
沈无惑立刻捂住他的嘴，将他按在墙上。
“别动。”她贴着他耳朵低声说，“它们不是来咬我们的，是在逃命。”
阿星睁大眼睛，鼻尖充斥着灰尘与动物粪便的气味。
“逃什么？”
“逃我们。”她松开手，望向蝙蝠消失的方向，“阴气重的地方，动物也灵醒。它们知道有人来了。”
阿星不敢再说话。
沈无惑走到墙角，蹲下查看一堆灰烬。符纸尚未燃尽，仍能看出轮廓。她捻起一点，轻轻嗅了嗅。
“动物骨粉混香灰。”她站起身，“不是随意焚烧，是定时投放的。每两小时一次，和命馆门口的情况对得上。”
“所以……这里真是他们搞鬼的地方？”
“不然我带你淋雨散步？”她拍了拍手，“走，往里看。”
两人贴着墙前行。越往里越暗，窗户全被木板封死，只有缝隙透进微光。地上的痕迹起初只是划痕，后来逐渐连成完整的图案。
沈无惑忽然停下。
地上画着一个圆圈，线条歪斜，像是用工具凿刻而成。颜色呈暗红色，不似油漆，倒像干涸的液体。
“这是什么？”阿星小声问。
“困运锁脉阵。”她答道，“听着吓人，其实不杀人，只会让人倒霉。运气越来越差，客人越来越少，最后只能关门。”
“这么损？”
“比你想的还简单。”她冷笑，“这种阵法不需要多高深，只要有怨气就行。网上那些骂帖，每多一条，就像往阵里添柴。烧得久了，阴气自然就起来了。”
阿星怔住：“所以……他们花钱雇人骂我们，真的有用？”
“当然有用。”她盯着阵中心，“人心最容易受影响。你信一句‘改运失败’，比喝十碗符水都管用。他们就是抓住这点。”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白符纸，准备拓印地上的图案。
阿星环顾四周：“这地方没人守吗？就这么让我们进来？”
“有人。”她没抬头，“只是不想露面。”
话音刚落，空气骤然一沉。
角落传来指甲刮地的声音。八个矮小的人影从墙缝、机器后爬出，动作一致，步伐整齐。
他们穿着破旧衣物，面容模糊，双眼泛绿，指甲极长，拖在地上发出细微声响。
阿星双腿发软，几乎跪倒。
“别怕。”沈无惑一把将他拉到身后，背靠墙壁，迅速抽出三张镇煞符贴在身前。符纸边缘泛起金光，凝成一道薄薄屏障。
小鬼停在两米外，没有贸然冲上，而是缓缓围拢。
“这些不是野鬼。”沈无惑低声说，“是被人练过的。你看他们走路的样子，像不像士兵？”
阿星咬牙点头：“那……是谁在控制？”
“不知道。”她从包里取出朱砂笔，在掌心画符，“但能同时指挥八个，说明人在附近，而且——”
话未说完，一只小鬼猛然跃起，直扑屏障。
砰的一声，符纸震颤，金光一闪。
其余七只也动了，从不同方向逼近。
沈无惑左手掐诀，口中念咒，右手撕下第二张符补在左侧。阿星站在她背后，手里攥着驱邪符，掌心全是冷汗。
“师父……我……我能做什么？”
“别慌。”她说，“等我喊你，就把符扔出去，砸中间那个带头的。”
“哪个是带头的？”
“眼睛最绿的那个。”
小鬼再次扑来，这次三只齐上。符纸金光一闪，将它们弹开，但有一只爪子擦过屏障，留下一道黑痕。
“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弱点。”她喘了口气，“再来几次，就会找到破绽。”
阿星盯着那些绿眼怪物，喉咙发紧：“那……我们撑得住吗？”
沈无惑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阵中心——那里有个水泥台，似乎是人为堆砌的。台上涂着暗红色液体，隐约显出一个名字的轮廓。
她眯起眼。
那字迹还未干透。
风从破窗吹入，带着一丝腥气。
她忽然明白了。
“不对。”她低声说，“他们不是来拦我们的。”
“那是来干嘛的？”
“是来带路的。”
她猛地抬头，望向水泥台后的阴影。
那里站着一个人。
身穿黑雨衣，手中提着塑料桶，桶口正缓缓滴落暗红液体。
沈无惑一把推开阿星。
“趴下！”
那人抬起手，将桶中之物泼向阵法。
地面腾起黑雾，迅速蔓延。
小鬼们齐声尖叫，不再攻击，纷纷转向水泥台，跪伏于地。
浓雾中，那个名字彻底显现。
沈无惑看清了。
是她的名字。
她紧紧攥住最后一张符纸。
风停了。
雨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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