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沈无惑把地图卷好,放进黄布包里。
她没再看那片山林,转身就走。阿星跟在后面,一句话也没说。阿阴走得慢,手里的玉兰花已经快全黑了,只剩一点连在袖子上。
三人回到终南山大会的驻地时,天刚亮。会场还是老样子,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当饭桌,墙角堆着符纸和干粮袋。没人问他们去了哪儿,也没人关心。
沈无惑直接进屋,把包放在桌上。
“该叫人了。”她说。
阿星正在拧毛巾,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他知道师父的意思——不能再一个人扛了。可联盟早就散了,上次老张头跑得最快,马半仙躲在厨房喝酒装死,还能信谁?
他抬头问:“真能叫得动人吗?”
“不一定。”沈无惑拿出铜钱卦,“但总得试试。现在不是讲义气的时候,是保命的时候。”
她掐指算了算,然后出门。
第一站是厨房。王麻子正蹲在地上削土豆,围裙全是油。看到沈无惑来了,他赶紧站起来,手都不知道放哪。
“沈先生!您回来了?吃煎饼吗?我刚学会摊的……”
“不吃。”她说,“我要你干活。”
王麻子一愣:“啊?”
“我们今晚要进山,回来的人得活着。你管饭、送水、备药,所有补给都归你。”
“我?”他声音发抖,“我不会法术,打不过那些东西……”
“没人让你打架。”沈无惑看着他,“你是菜市场出来的,认识的人多。我要你在山下设三个接应点,找十个人轮班守着。有人撤出来,立刻给热水、换衣服、喂药。能做到吗?”
王麻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起三年前女儿生病的事,那时是沈无惑救了她。他早就发过誓,这条命是她的。
他用力点头:“能!我这就去找人!李三儿、大刘、卖豆腐的老赵都靠谱,我让他们带上家伙!”
“别带菜刀。”沈无惑说,“带保温桶和急救包。”
王麻子嘿嘿一笑,转身就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沈无惑没笑。她知道这种人最靠得住——不怕死的容易死,怕死却肯上的,才活得久。
第二站是后院。老张头坐在石墩上抽烟,手里拿着半瓶酒。看到沈无惑走来,他想躲,但还是坐住了。
“上次……是我错了。”他低头说,“我不该听钱百通的话。”
“你当然错。”沈无惑拉开椅子坐下,“你还记得你儿子吧?发烧三天不退,是你来找我画的符。我现在要是倒了,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你全家。”
老张头脸色变了。
他记得。那时他不信这些,觉得是骗人的。可孩子烧到抽搐,医院查不出原因,最后是沈无惑用一碗朱砂水治好了。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带五个人,从西边进去。你们不深入,只负责引开守卫注意。”她拿出地图摊开,“看到这里吗?翻板陷阱后面有个死角,你们在那里放火、敲锣、喊话,越吵越好。”
老张头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我信你一次。”
“不是信我。”沈无惑收起图,“是你信你自己还没坏透。”
老张头没说话,把酒瓶盖拧紧,塞进怀里。
第三站是屋檐下。马半仙翘着腿晒太阳,手里摇着破蒲扇。
“哟,沈先生亲自来了?”他咧嘴笑,“是不是发现没人比我更懂机关锁?”
“东北角有三道连环阵。”沈无惑直接说,“你能破,你就去;不能,我就找别人。”
马半仙哼了一声:“你不就是想听我说‘我能’吗?”
“我不想听废话。”
“我去。”他站起来拍灰,“但我有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请我吃顿好的。火锅,牛肉管够。”
“行。”
“加啤酒。”
“滚。”
马半仙哈哈一笑,背起包袱就走。里面叮叮当当响,不知装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无惑看着他的背影,没拦也没劝。这种人嘴贱,心不坏,关键时刻顶用。
她回到院子中间时,天已亮了。
老张头在数符纸,一边嘀咕;马半仙蹲地上摆弄罗盘,嘴里念叨;王麻子拿着小本子来回跑,脸都红了。
阿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有点恍惚。
“师父。”他轻声说,“这些人……真的行吗?”
“不知道。”沈无惑说,“但现在有六个人了,比昨天多五个。”
“可他们都不是高手。”
“高手早死了。”她看着远处的山,“活下来的,才是能做事的。”
阿阴飘到她身边,手里握着朱砂笔。花已经枯了,但她站得很稳。
“你不用进去。”沈无惑说。
“我要去。”她说,“那天你在井底拉我上来,现在轮到我帮你。”
沈无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走上台阶,重新铺开地图。
“听着。”她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今晚行动,目标只有一个:毁掉阵眼。老张头带队从西面进去,制造混乱;马半仙趁机破解东北角的机关锁;王麻子的人在山下等,只要有人出来,立刻接应。”
“那你呢?”老张头问。
“我和阿星、阿阴走主路。”她说,“最危险的地方,通常守得最松。”
“你疯了吧!”王麻子脱口而出,“那是他们的老窝!”
“所以才要去。”她说,“他们以为我们会躲,我们就偏要撞上去。”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马半仙笑了:“你还是这么狠。”
“我不狠。”沈无惑说,“我只是不想死。”
老张头点头:“明白了。”
王麻子咬牙:“我一定把补给送到!”
沈无惑收起地图,看向阿星。
“怕吗?”
阿星握紧桃木剑。
“怕。”他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去。”
沈无惑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她转身回房,脚步没停。
其他人陆续散开准备。
阿阴跟上去,手指轻轻碰了碰袖子里的枯花。
一片花瓣落下,在空中化成了灰。
沈无惑伸手接住那点灰烬,握在掌心。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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