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辆接一辆停在山顶，轮胎压过碎石，声音断断续续响了半分钟。第一辆车门打开，一个穿素色长裙的女人抱着婴儿走下来。她胸前挂着一块青灰色的玉佩，样子和阿阴手里那朵枯萎玉兰花上的铭文一模一样。
沈无惑还坐在石头上，黑木盒放在腿上。她没动，只是把盒子往怀里收了收。
后面十九辆车也停下了。人一个个下车，没人说话，也没人看四周。他们都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玉佩，然后站到女人身后，排成两列。风不大，吹得衣服边轻轻晃动。
阿星从地上爬起来，瘸着腿走到沈无惑旁边，小声说：“这阵仗……比我妈跳广场舞还整齐。”
沈无惑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把盒子塞进他怀里：“拿好了，别掉地上。”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交给我？”阿星抱紧了，“你不放心可以给红姑啊，她现在跪得可标准了。”
红姑确实还跪着，手插在土里，旗袍下摆沾满草屑和灰烬。她抬头看向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盯着女婴看。
沈无惑往前走了三步，在离女人两米远的地方停下。
女人看着她，语气平静：“我们来了。”
沈无惑点头：“我知道。”
两人没再说话。远处山雾还没散，阳光斜照过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时，沈无惑腰间的罗盘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皱眉，伸手去摸。外壳发烫，指针本来乱转，现在猛地停住，指向一个位置——风雷益。
她念出来：“风雷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话刚说完，空气好像变重了，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了。
下一秒，玄明子的魂影出现在女婴头顶上方。他是半透明的，身体浮在空中，表情很安静。他低头看着孩子，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这是玄家新一代，叫……”
他还没说完，女婴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沈无惑看到她瞳孔里闪过一道纹路，像铜钱卦里的线条，很快就消失了。
没人说话。
阿星却突然大喊一声，掏出手机就开直播，对着镜头说：“家人们！历史性时刻！玄家复兴现场！新生儿取名投票开始啦！弹幕刷起来！”
他顿了顿，高举手机：“我提议，叫‘玄无惑’怎么样！致敬我们最牛的沈先生！”
屏幕立刻炸了。
【+！】
【名字带感！】
【认祖归宗靠沈先生！】
【#玄家新生#冲了！】
手机不停震动，阿星笑出声：“看见没？全网认证！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沈无惑转头瞪他：“你直播干什么？这是私事。”
“私事变大事才有影响力！”阿星理直气壮，“我都快成网红了，粉丝叫我‘玄家遗珠’，你说我该不该趁势出道？”
“该滚蛋。”
“哎，别这么冷酷嘛师父，我这可是为你造势。”阿星缩了缩脖子，继续看弹幕傻笑，“哇，热搜第一了！还有人剪了短视频，标题写‘算命先生带飞百年家族’，播放量五十万了！”
沈无惑不再理他，目光回到女婴身上。孩子已经闭眼，乖乖躺在妈妈怀里，小脸红扑扑的。她胸前的玉佩贴着胸口，温润发亮。
这时，终南山的老者从雾里走出来。
他脚步轻，没人拦他，队伍自动让出一条路。他走到沈无惑面前，从袖子里拿出那串菩提子，抬手套进她右手腕。
沈无惑低头看，七颗珠子冰凉，碰到皮肤后慢慢变暖。
“二十年前欠你一顿饭。”老者说，“今天……”
“还没还完？”她问。
老者笑了笑，没回答，转身往雾里走。
身影渐渐变淡，最后一句话飘了过来：“来日再续。”
沈无惑站着不动，手腕上的菩提子微微发烫。罗盘不再震，安安静静贴在腰间。她左手垂下，指尖擦过黄布包的一角，里面还装着三枚铜钱。
阿星还在刷手机，嘴里念叨：“哎哟卧槽，评论区吵起来了，有人说叫‘玄星’更有传承感，我说不行，我名字太接地气，配不上这种场面……”
红姑慢慢站起来，旗袍脏得不像样，脸上妆都花了。她走到队列最后，低着头，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戴上了。
没人看她，也没人说话，但她就这么站住了。
阿阴一直没动，站在沈无惑左后方半步的位置。她手里的玉兰花不知什么时候变了，枯黄的花瓣边缘透出一点粉，像是有了生气。
她看着女婴，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不是怨恨的笑，也不是勉强的温柔，就是普通的一种，看到希望时会露出的表情。
二十辆车停在山顶，引擎熄了，车灯灭了。只有山风穿过缝隙，吹得人衣角轻摆。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往前一步，把女婴往沈无惑方向递了递，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沈无惑没接，也没躲。
她只是看着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右手，用拇指轻轻碰了碰菩提子的第一颗珠。
珠子微热，像有人刚握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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