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丽娅沉重地颔首。
『见证了和平的美好，她越发对经亲手摧毁和平的自己深恶痛绝。她无法理解自己凭什么能得到这些，为什么在犯下了如此深重的罪孽后，还能被蝶这样的人拯救。』
坚冰核心上，一个接一个的雪花裂痕接连浮现，冰块内部发出了细微却密集的碎裂声。
『她越是感到幸福，内心就越是承受着数倍于此的煎熬，那份善意就像在凌迟她的灵魂。终于有一天，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内疚的折磨，绝望地向克拉茨和我询问，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偿还自己在东之国犯下的累累罪行。』
爱佳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无法化解的执念。
『这是不可能的。她无论如何都偿还不了。我们城市区的每一个人对她们都恨不得食肉寝皮……正因为这份仇恨从未消减，宇利川才能借此嚣张了三十多年。』
春香在一旁轻声补充，神色沉重。
『爱佳的家人，就是在当初那场战争中……』
赛丽娅听着两人的话，眉宇间流露出悲悯，也带着几分惭愧。
『我很抱歉……不过克拉茨当时的回答，听起来也同样有些不近人情。』
赛丽娅回想起克拉茨那总是显得随性却又直指核心的态度，复述着他的话语。
『如何赎罪是由有罪之人自己决定的，我给不了你任何建议，去做你想做的就好……但是你记住，身份敏感到注定永远被保密的你，很难有机会真正为东之国做些什么。更何况就算你做了，也没人会领情，他们只想让你死……所以你所做的一切，很有可能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自我感动。』
这番话听起来冷漠又真实，也正好戳中了爱佳和春香的心声。这种评价真的残酷吗？若是和邪光曾经带来的侵略相比，恐怕这些话已经说得太轻太轻了。
赛丽娅接着讲述下去。
『当时的罗莎莉表现得极度无助且迷茫，克拉茨看着她，最后还是补充道：无论如何，你的忏悔之心我确实感受到了。既然我和蝶都没有看错你，我同样期待你的赎罪能有个结果。所以，欢迎你的加入。』
赛丽娅继续讲述着，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为了回应克拉茨和蝶，她正式加入了艾克薇尔信仰。但是内心的迷茫从未消退。当她在信仰主干的大河神殿宣誓，获得了女神赐福的无限青春与寿命后，这种迷茫更是达到了顶点。』
赛丽娅将那个布满雪花状裂痕、已经到了破碎边缘的坚冰核心引导至三人中间，让它缓缓升高。
『她越发觉得这一切太不公平，认为自己根本不配拥有这些。一方面是日益膨胀的负罪感，另一方面则是由于她的存活本身就是秘密，导致她无法以任何形式真正在尘世间公开赎罪。这种无处宣泄的情绪，让她的自我惩罚倾向变得越发严重。』
赛丽娅叹了口气，眼神中充满了对那个同僚的怜悯。
『她开始把服装、机甲甚至是住宅都用荆棘装饰缠绕起来。她要让那些尖锐的刺痛每时每刻都提醒自己是个有罪之人，绝不能沉沦在这些不配得到的幸福里。即便这正是克拉茨说的自我感动也说不定。但也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她才能让焦躁的内心稍微安稳一些。』
春香听到这里，回想着戈迪拉战时罗莎莉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她想要哀嚎，却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表达不满；她想过无数次干脆回到东之国投案自首，却又深知如果真的这样做，就太对不起对自己恩重如山的伊扎利安了。』
这种进退两难的折磨，让罗莎莉在长达三十年的岁月里，始终活在一种自造的囚笼之中。
『当那些积压的情绪终于决堤，她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坚强。那天，她甚至不敢抬头看蝶，浑身颤抖着问出了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我到底有什么价值值得你拯救？我只不过是个死一万遍也死不足惜的屠夫！』
那时，即便是在伊扎利安，罗莎莉也改总是强装冷静。
唯独在这个将她拉出深渊、一直陪伴她、让她重见光明的目盲妖精面前，她才会卸下所有防备，展露内心深处的软弱。
爱佳紧抿着嘴唇，眉头锁紧。哪怕是面对有着血海深仇的邪光干部，在听闻了这样充满挣扎的灵魂独白后，那份坚硬的恨意里竟也不受控制地渗入了几分复杂的滋味。春香更是低垂着眼帘，神色黯然。
『总算明白了……那么，蝶小姐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赛丽娅轻轻摇头。
『蝶没有罗列任何同情她的理由，更没有说出“你已经可以被原谅”这种不负责任的谎言。说她受的惩罚已经够多了？这种话连蝶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赛丽娅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却又温柔的苦笑。
『接下来的话，对你们二位受害者而言，或许任性得让人恼火。那个时候，一向温柔的蝶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了那个唯一的理由——』
『因为我想救你！！』
爱佳猛地瞪大眼睛，一股荒谬感甚至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什么？！』
这也算理由？仅仅是因为“想”？这种理由未免太过自私，太过儿戏！
然而下一秒，那股怒气却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恍然大悟。
这句话的分量。对于一个自我厌恶到极致、认为自己没有任何价值、不配活着的罪人来说，没有任何大道理能比这句蛮横又不讲理的“我想”更具有穿透力了。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价值交换，仅仅是因为被需要。
那颗悬浮在半空、布满裂痕的坚冰核心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鸣响，彻底崩解。
它并没有碎落一地，而是化作了漫天晶莹剔透的霜花，在精神世界的光影中缓缓飘落，美得令人窒息。
赛丽娅伸出手，接住一片虚幻的霜花，目光柔和。
『没错……在那以后，罗莎莉就对蝶，彻底“沦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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