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后,宫中的膳食便简素了许多。
这是御膳房总管最头疼的事——新帝不喜奢靡,可“简素”二字,落在天家膳食上,分寸极难拿捏。
太简则失体统,太素则违圣意。
听闻陛下要吃什么“炒春”。
这日午膳,总管亲自盯着,上了一道时令小炒。
青瓷盘中,嫩绿的芽尖清炒,配几丝春笋、数粒鲜豆,色相极清雅。
乔慕别执箸,夹了一箸,送入口中。
“时节不对。”
他放下箸。
侍膳的内侍闻言,心头一紧,正要跪下请罪,却听新帝淡淡道:
“不是春风的味道。”
“是……”内侍垂首,
“陛下圣明。今年春寒,南边雨水多,春笋运不进京,御膳房只好用了暖棚里……”
“无妨。”
乔慕别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
窗棂半开,廊下的四季梨正开着,一树繁白。
可那白,似乎也与去年不同了。
他挥退所有宫人,来到一面镜前。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在染黑的头发上停留。
镜子会说谎,只会照出观者期待的模样。
譬如乔玄的梦。
譬如这头发。
明明是白的。
“……我看您有白发了。”
“嗯。”
“我……我不想看见。”
“那便不看。”
“明日让影一送染膏来,你帮孤染。”
回忆在此处止步,夏季明明不是感伤之时。
镜前放置一个乌木小匣,密室里的那个。
他伸手,指尖触到匣面,停顿了一息。
这匣子,曾在暗无天日的地下,陪过那个人无数个日夜。
匣中每一张纸,都是那人一笔一划写下的,用那只被他教过握笔姿势的手。
他打开匣盖。
一股早已消散的梨香。
最上方一封以血为墨书写的信,“逆时梨花,终是囚芳……”,信用一条挂着清脆铜铃的金链压着。
他拿起这条金链,铜铃声清脆,让他想起许多次……
触手果然冰人。
他面无表情地把那封弄皱的信又舒展开,看了又看。
字迹学得不是乔玄的,也不是他的。
是影子自己长出来的。
那些笔画,有他教的痕迹——起笔的顿挫,转折的力度,分明是临摹他字帖时留下的印记。
可收尾处那一抹虚浮,那一点仿佛随时要断开的游丝,却是那人独有的。
像是拼命模仿,又在最后关头,偷偷留下一点“自己”。
他翻出另一张,纸页泛黄,边角卷起。
「今日忽忆起,殿下思考时,右手食指会无意识轻敲案几。声急而密,心绪愈沉,其声愈促。明日需留意。」
他记得这一则。
那时他站在暗处,看见那人写完这行字后,将纸折好,藏进匣子深处。
可笑的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
再往下翻,是那篇看过无数次的“十愿”。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
(华首?是冕旒,十二道,遮天蔽日。芳?是龙涎香,窒息的暖腥。)
「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束?是缚。束我以“韫光”之名,缚我以形。此身非我……何来窈窕?唯余承欢之器,孕……)
“孕”字只写了一半,便被狠狠涂黑。
乔慕别的视线在那团墨上停留了很久。
那时他刚看见这行字时,只是冷冷地想:
又在发疯。
此刻再读,却仿佛看见那人伏在案前,笔尖颤抖,最终失控地戳进纸里。
再往后,字迹越来越淡,越来越虚浮。
像一个人在慢慢耗尽力气。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极轻:
「……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
“琴”字没有写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珏”字偏旁。
乔慕别提笔补上那个“珏”,浓墨重彩。
阖上眼,不等墨干,就将那页纸按在胸口。
过了一会,他忽然秉烛,烧了那封信。
火焰把那封信吞噬下去,一阵淡淡的黑烟袅袅升高。
字迹消失前的最后一瞬,“烛阴”二字在火光中一闪,便再无所踪。
他凝神注视,乌木小匣里仍有许多封信。他把那些信也点着,扔到一个铜盆里。
他这时又想起有一部使他心神恍惚的小说,才看了一半,便随手拿过来,也投入火中。
他觉得那种故事毫无意义。
《梨园记》,觉微先生署。
觉微是谁,他当然知道。
闻人渺那封绝笔被他烧了,这部小说却不知何时流传出来,竟成了坊间热门的话本。
写的是一个姓“禾”的大户人家。
家主名“禾一”,早年丧妻,独居深宅,膝下有一幼子。
后来从梨园买来一个小侍,生得与那幼子极为相似。
禾一见之,竟将那孩子收在身边,教他读书写字,待他如……如什么呢?
书里写得暧昧,只说“夜则同榻,昼则同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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