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顿首，再拜太子哥哥座前：
（随信另有两封奇形红叶）
海上明月共潮生。
千里之外，清宴问安。
此信辗转万里，托春翎老家转递，到哥哥手中时，不知已是何年何月。
哥哥读信时，莫要惊骇——清宴未死。
那日海上风浪，船翻了，我以为自己要喂鱼了。
（画一条翻白眼的鱼，鱼嘴里吐个泡泡，泡泡里写着“不好吃”）
四面八方的水涌进来，咸，涩，凉。
黑暗前，有巨物破浪而来，月光底下，海面裂开。
山从海里长了出来，将我托出水面。
在文渊阁那个被虫蛀了一半的残卷里。“巨灵浮水现。”，我以为那是神话。
它没有吃我，只是用巨大的鳍轻轻一拨。
它驮着我，一起一伏，像小时候父后拍我睡觉的节奏。
饿了抓海藻吃，渴了接雨水喝，伤口泡在盐水里烂了又结痂。
在茫茫夜海上游弋了不知多久，直到我望见远处有灯火浮于海面，如星落人间。
玄令。
哥哥，你记得我在文渊阁翻到的那本《九域风土志略》吗？
“玄令国，女子持权柄”。
书里写的，不及这里的万分之一。
王位传女不传男，兵符由女将执掌，祭祀由女巫主持。
这里没有人说“牝鸡司晨”。
这里的男人织布、教书、带孩子，没有人觉得丢人。
哥哥，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到大隐才知道什么叫“规矩”，到了玄令才知道什么叫“自然”。
哥哥，这里没有城墙。
大隐的每一座城都有墙。
宫墙、城墙、人心的墙。
这里没有。
海就是墙，浪就是门。
她们看见鲲鹏，全部跪了下去。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被一头巨兽从海里捞起来，她们就奉我为神。
我来时，这里原有一位被培养多年的继承人，叫澜音。
她文韬武略，样样出众，能从星象推演潮汐，能用珊瑚占卜吉凶。
澜音等了二十多年，等到朝臣们都认定——下一任海皇就是她了。
她不服我，要比。
她走到我面前说：“你负天命，但你未必赢得过我。海皇之位，你我各凭本事。你若输了，巨灵送你来也没用，如何？”
玄令的规矩，公平至极。
不看出身，不比权势，比十二关。
（画一个简笔小人鼻青脸肿，旁边写“这是第三关后的我”）
我赢了一些，也输了一些
文试输得最惨。
那位澜音姑娘随手写下一篇赋，文采斐然。
我从前在宫里，一被父后罚抄，就趴在桌上哭，你偷偷给我送糕点，备新的蹴鞠。
太傅教读书时，功课能逃就逃，未能逃课就打瞌睡，趴在桌上画小像，在底下偷偷折纸船。
那时想着有你帮我记，父皇也不指望我考状元。
如今好了，现世报。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那时我嗤之以鼻，觉得是老学究吓唬小孩。
如今我坐在玄令的海崖上，亲手把这句话刻在贝壳上，压在我的枕头底下。
——哥哥，你帮我把这句话讲给春翎，就说清宴说的，让她笑我吧。
十二关胜多者得。
我赢了那位姐姐，但她没有恼我。
她成了我的大祭司，日日板着脸催我读书。
从前父后管不了我，如今换了个更凶的。
说来可笑，在大隐时，我赌上性命，以搏虎残躯，才换来一张朝堂的边角。
而皇子生而就有上奏之权。
父皇封的那个吴兴侯，他又读过什么书？
打过什么仗？
为什么有的人什么也不做就能拥有，而有的人要把命豁出去才能换一个“被听见”的机会？
公平。
我在大隐争了那么久的东西，在这里，是日常。
罢了。
总之，十二关比完，澜音姐姐心服口服。
玄令上下，再无异议。
对了，我的江山，如今可比你的大多了！
玄令环海，周围数不尽的岛屿，数千里的海域，潮汐，季风，鲲鹏游过的每一道浪，
都是我的疆土。
（画一圈波浪，围成一个圆，“我的！”）
古人云“登泰山而小天下”，我如今是临海域而小寰宇。
（画一个小人站在船头，双手叉腰，面前是连天的海浪，海浪上画一只小小的鲲鹏）
站在船头，四面都是水，天连着海，海连着天。
天下之大，大隐不过一粟。
大隐的疆域，有边界。
你那点地方，我拿鲲鹏驮一驮，就驮过来了。
哥哥，玄令有一种树，叫“不忘”。
叶子是心形的，秋天变红，落满地，像搏虎那日的血。
当地人用它寄相思——把想说的话写在叶上，放在海里，让它漂走。
若能漂到海底最深处，那人便会梦见你。
我给父后写过几片，不知道有没有沉到底。
信写到此处，笔尖顿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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