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最安宁的人。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先遇见那个掐着我、锁着我、把我当赝品的他？
凭什么我不能从一开始就拥有这样的他？
这不公平。
我恨他，恨他让我尝过甜的之后，又想起从前的苦。
翻一本，丢一本。
心里那个跪着的人，又磕了一个头。
你知道么？
把自己放在那委屈里头，反反复复地浸，浸到骨子里都透出苦味来，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
像是这苦是我应得的，是我活该。
他要是真来求我，我反倒不知该怎么办了。
所以他不来，正好。
他不来，我就可以继续演这出戏，演给自己看。
看啊，他不在乎我，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根本就不看我。
多好，我又可以难受了。
他批他的折子，偶尔蘸墨，偶尔揉一下眉心。
丢到第五本时，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只是极轻的一顿，墨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没抬头，继续写。
可那个小点，我看得很清楚。
他知道。
他知道我在闹，可他问不出什么。
我盯着那个墨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
疼。
舒服。
我强自按捺，继续佯作翻书，眼睫却簌簌地抖。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胀得要裂，委屈从骨缝里往外渗。
忍至极处，我便要做一件更蠢的事。
我不能说“你看看我”。
那太丢人了。
我不能说“我在生气”。
那好像承认我需要他。
起身，走路的步子故意踩重。步履一踉，“不慎”绊倒，手撑案角。
指腹不知被什么划了道红痕。很浅，浅到明日或许就看不见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点血，又抬眼望他。
看，都是你害的。
都是你害的。
我知道这不讲理。
一道红痕，连伤都算不上。
可我要的就是这个——“连伤都算不上”。
这样，他若在意，便是他在意得过分；
他若不在意，便是他冷漠得过分。
不管怎样，都是他的错。
我自伤也要算在他头上。
念及他欠我这许多，我又从这难受里咂出一丝诡异的餍足。
他的字帖里。
那些“父皇如何”“父皇怎样”，每一个字都写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
我故意在他面前穿那件薄衫，松了领口，露出锁骨下还没消的瘀痕。
我不遮，我要等他来的时候看见。
我临摹着，一笔一划地学着他的恨、他的怨、他的求而不得。
我学得那样像，像到有时候分不清，那是他的心情还是我的。
我沉默良久，将那页纸折好，收进匣子里。
继续写一些半真半假的心事。
写“殿下今日看我的那一眼，比昨日多了一息”。
——多可悲。
我连他的爱都要和别人分。
分到的每一息，我都记在纸上。
可是，试问，一个甚至试图在自己的屈辱感中寻找享受的人，难道会还会有一丝自尊吗？
那目光如今不用换了。
它就在那里，在我醒来的每一个清晨。
在我枕着他的腿发呆的黄昏。
可我还是要演。
我看见他蹙着眉，喉结滚了一下。
他在忍。
好。
你又欠我一笔。
他果然搁下笔，快步走过来。
脚步声停在我身边。
“怎么了？”
我没抬头，盯着案角那道裂纹。
“是不是在生气？”
好像我可以把那一整夜的辗转，全都摔在他脸上。
我翻了一页书，翻得很大声。
他没有再问。
只是蹲下来，捧起我的手。
“昨夜为何不睡？”
那伤口确实很浅，浅到可笑。
他含住它的那个瞬间，又是温暖的。
我想抽回手，可手指不听使唤，反而微微蜷起来，像是怕他跑掉。
他低着头，睫毛垂着，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在认真舔一道明天就会消失的红痕。认真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如今是什么意思？
是那些屈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是那些被碾碎的日日夜夜，可以被这一口含住指尖的温热抚平了吗？
他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对我好，让我只能接受——接受他给我的这一切，接受“一切都过去了”，接受“我们好好的”。
可我不想好好的。
让冷风灌进来。
让那点血成为他欠我的新债。
那点微不足道的血痕，被含住时，心底的什么东西就化了。
然后又立刻结了冰——
我只能把所有的账，都算在这一笔上。
明天，或者后天，我又会幻想出新的由头，新的账，新的“都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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