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慕别在御书房翻看最终呈上的前十名试卷。
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娟秀,有的峻拔,有一份却格外稚拙,像刚学会握笔不久的人写的。
“这份也是前十?”
何春翎侍立在一旁,闻言微微欠身:
“回陛下,这位考生虽字迹不佳,但策论见解独到。臣与几位考官商议后,认为取士当以才学为先,书法次之。”
乔慕别点点头,翻开那份试卷。
“法应移时而变……法如舟楫,须随水势。”
文章不长,却句句落到实处。
“此女有风骨。”
何春翎在一旁称赞。
副考官附和点头道,又摇头:
“就是身子太弱了些。”
事毕,何春翎走在宫道上,月光照着新换的春衫,料子是她自己买的,多宝阁的新样,藕荷色,袖口收窄,便于行走。
如今京中女子多穿这样的衣裳。
明日还要早起,盯着张榜的事。
她加快脚步,回到礼部后衙的值房,和衣躺下,却没有立刻睡着。
那个灵山来的女道士,她记得。
初试那日,她巡场时看见一个女冠伏在案上,脸白若纸,几乎要晕过去。她吩咐人送了碗姜汤,那人喝了,硬撑着答完了卷子。
交卷时对她行了个礼,说“多谢大人”。
春翎问她家乡何处,她说灵山郡,道观塌了,无处可归,便来京应试。
“你住哪里?”
“城东……一个破庙里。”
何春翎不知道的是,纪天晴此刻不在京城任何一座庙。
她在一间又潮又暗的牢房里,蜷在稻草上,发着高烧。
同屋的一个老妇见她面色如纸,对看守的差役喊:
“要出人命了!快叫大夫!”
差役起初不理,见她真不行了,才跑去禀报。但一来一回,已经耽误了三天。
张榜日。
何春翎站在阶上,看着差役将大红榜文贴上照壁。
底下那些女子或喜或泣。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忽然眉头一蹙,转身回了值房,调出纪天晴的卷子。
阅卷记录上写着“拟入前十”,后面却被人划了一道,改成了“落第”。
批语是:“不谙朝章,语涉狂妄,且身份不明,疑有冒籍之嫌。”
何春翎问副主考:“这‘身份不明’是什么意思?”
副主考道:
“那女子是道士,户籍在灵山郡。贡院去核实身份时,发现她并无在京居停文引,人也寻不着了。按例,身份不明者不予录取。”
何春翎让人去查。
消息辗转传回来时,已是黄昏。
静真被关在牢房里,病得只剩一口气。
何春翎放下手中茶盏,起身更衣,入宫面圣。
乔慕别正在听雪轩,烛阴正抱着望舒玩耍,望舒抓着他的衣领不肯松。
冬至引何春翎入内时,慕别正起身接过望舒:“给我。”
何春翎跪禀时,望舒在慕别怀里拱了拱,慕别一手护着,一手翻折子。
好不温情脉脉。
何春翎语速不疾不徐,把静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居停文引本意是为统计各地人口赋税。
外地人居于某地,需办理此契,否则遣返原籍。
这条律法在太祖时曾修订过,后来又渐渐废弛,地方上时而行,时而停,全看当地官员的勤惰。
一条早就名存实亡的律法。
“居停文引?”
烛阴忽然开口。
慕别看向他。
烛阴道:
“我在清风桥住的那几年,从未办过什么文引。”
乔慕别嗯了一声,接着问:
“她可在京城滋扰百姓?可偷盗?可聚众生事?”
何春翎摇头。
“那便只是无帖。按律,当遣返,而非下狱。”
何春翎道:
“那官吏说……她拒捕。狱中数日,未予医治。如今已气息奄奄。现于礼部值房救治,尚未脱险。”
乔慕别轻轻笑了一下。
冬至心领神会领命退下,半个时辰后便来回话。
清理牢房时,暗位发现墙角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灵山郡纪天晴,道观塌了,无家可归,入京应试。若死于此,请告之考官,我无罪。”
冬至将胡无的底细查了个清清楚楚——此人如何娶妻,如何被妻出家,如何迁怒修行之人,如何滥用职权扣押流民,桩桩件件,无一遗漏。
乔慕别听完,沉默了很久。
中间气氛太过凝滞,望舒也饿了,咿咿呀呀闹个不停,柳烛阴轻轻接过她,望舒立马安静下来,将她带下去用膳。
乔慕别问:
“何大人,你说,一个末等官,拿什么把一个人关进牢里?”
何春翎低头。
“律法。”
“律法说‘遣返原籍’,他加了一句话——‘拒捕’。于是无帖,变成了拒捕。遣返,变成了下狱。”
“朕今日批折子,有一份是江南道来的。说有个农户,因为欠了三斗租税,被里正锁在村口的树上,锁了一天一夜。开春的天气,夜里还下了霜。等人放下来,腿已经不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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