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从酩绿楼出来,沿着街巷缓缓行去。
扬州城午后日头温软,风里带着柳絮和花香。
烛阴走在前面,方引落后几步,指着一处拐角道:
“大人,酉阳书肆就在前面。那铺子不大,但时常进些冷僻的书。”
方引先进去,与柜台后的掌柜说了几句话。
掌柜是两鬓微霜,戴着一副铜边眼镜,正低头整理书简。
听了方引的话,他道:
“知道了,以后叫孩子们来就是了。”
方引便不再多说,退到一旁。
烛阴走进去,目光在书架上掠过。
木架上,码着些游记、方志、杂谈。
《海城异闻录》。觉微先生评本。
他抽出来,翻了几页。
【鱼舌虱】
他读完了。
觉微先生的批语在末尾停了一瞬——“人亦有舌虱,生于言,长于言,终代人之言。其人自以为口出己声,然其声已非其声矣。”
他翻到下一篇。
【南海仙山】
评语。
“……若脚下有安处,何须望雾中之阶?”
他停了一下。
翻页。
【海祭】
“……海无神,神在投者之心。”
他把书合上,拿在手里,没有放回书架。
正想问价钱时,无墨从门口进来。他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许,走到烛阴身侧,低声说了一句:
“老爷,京里来信了。”
“谁的?”
“主上的。还有聆风者的。”
“说什么?”
“聆风者说,海城那边曾有人见过一位与萦舟姑娘形容相似的人。”
烛阴的手指在书封上停住了。
“海城。”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书册拿起来,递给无墨:
“这个,买了。”
无墨接过书,又看了一眼袖中那封尚未启开的信:
“陛下的信,老爷可要看?”
烛阴慢声道:
“放着吧。”
他转身就走。
无墨跟上去,又问了一句:
“老爷,要不要给陛下回信?”
“不写。”
无墨应诺,不再多问。
方引已经与掌柜说完了话,早站在门口侯着。
陈管家问:
“老爷接下来往哪去?”
烛阴往南边望了一眼——
那里是扬州城的南门,出了南门,坐船。
“去海城。”
——
附录
海城异闻录,觉微先生评本。
原文
【鱼舌虱】
海中有一虫,名鱼舌虱。小如指节,色青灰,腹下生足,腹下百足,蠕蠕而动,细如丝缕,密若虮虱。
寄于鱼身,初附鱼腮,啮其舌,日啖一丝。
鱼初时不觉痛,舌日滞重,犹自吞水咽藻,以为常。
俟舌尽,虫踞其位,首尾摇动,与舌无异。
及产卵,卵附鱼鳃,数日而孵化。乃离,寻新鱼以寄生。鱼不复能食,犹张其口,吞吐海水,然藻不能留,虾不能捕,终死于海。
觉微批:
此物甚异。人亦有舌虱,生于言,长于言,终代人之言。其人自以为口出己声,然其声已非其声矣。最可哀者,至死不自知。若其形亦如海中之虫,密足狰狞,啮舌而踞,则人见之,当能自警。惜乎,人目不能内视,故终其身,以为舌在。
原文
【南海仙山】
南海有山,浮于雾中,或见或隐。
渔人谓“神仙所居”,有能至者,云见白玉为阶,朱鸟衔花。山之四时,无冬无夏。草木长青,果实不落。
问何以得至,答:“乘舟行,遇大雾,恍惚间漂至山下矣。”
然归者皆不言所见,再问之,不言。后皆踪迹难寻。
觉微批:
“《搜神记》云:‘千岁之雉,入海为蜃。’海气所化,楼台城郭,历历如真,舟人误入,以为仙山,及雾散,惟余空波。盖世之奇诡,半属目眩,半属心惑。神仙若真,何须托于雾中?若假,则所见愈真,其妄愈深。人之所以愿见仙山,非山有仙,乃尘世无一处可栖身耳。若脚下有安处,何须望雾中之阶?”
原文
【海祭】
南海之滨,有俗:凡至痛至哀、无可解者,可择夜,入深海,束身投水。
名曰“海祭”。
传云:海神受其躯壳,则魂得净,来生可偿所愿。
又云:投者不可回首,不可呼号,不可呼所念者之名——呼则神不纳,魂不得归。
觉微侧批:
“余观此俗,非关祭神,亦非关来世。大抵此生已无可为之径,唯以死为一步可行之路。谓之‘祭’,实则自投也。然若来生之愿,须以此生之命为代价,则此愿之重,足与命相抵否?求死即求愿,愿即是死,死即是愿。若此,则海无神,神在投者之心。”
海城异闻录,多不经之谈。然观“鱼舌虱”一则,颇觉悚然。
余尝见人,初亦端然,后渐失其本,犹自以为自如。
至其言不由己、行不由衷、坐立起止皆非其初时之性,而彼不察也。
彼非不察,是察而以为常也。
舌代舌,人代人,代至无可代,犹不觉。
至于海祭,更近于“愿”。
人有所愿,则自能造神。造神而奉之,奉之而求之,求之而不得,则归诸海。
海何尝应之?惟投者自谓应耳。
然世之至痛,或非痛之本身,乃痛无可诉、无可解、无可托。
余不信神仙,然怜此投海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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