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乌力罕已经在崖壁上挂了快两个时辰。他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石壁上,滴在参叶上。手指磨破了,血珠渗出来,他用嘴吸了一下,继续刨。腰上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每动一下都要忍着腰间的剧痛,但他一声没吭。
陈阳趴在崖顶往下看,脖子仰得酸痛,眼睛一刻不敢离开乌力罕的身影。周卫国在旁边拽着绳子,手心里全是汗,绳子在手掌上勒出了一道道红印。刘老蔫蹲在崖顶,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求山神爷保佑还是在念经。
“出来了!”乌力罕在下面喊了一声。
陈阳的心猛地一缩。
只见乌力罕小心翼翼地把整棵参从石缝里取了出来,托在手心里,像托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参体有小孩胳膊粗,黄白色,横纹紧密,呈螺旋状排列,是典型的野山参特征。参须有半米长,完整无损,上面长满了珍珠疙瘩——那是野山参的标志,只有生长了几十年上百年的野山参才会在须根上长出这种小疙瘩。
“接住了!”乌力罕把参举过头顶。
陈阳用绳索系下一个背篓,乌力罕把参用苔藓包好,轻轻放进背篓里,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压着参须,才松开手。背篓慢慢升上来,陈阳伸手接住,捧着背篓,手在发抖,心跳得像打鼓。
他打开苔藓,看见了那棵参。
五六十年,就长成这样了。
乌力罕被拉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上的血还在往外渗,腰间的绳索勒出的淤青紫黑紫黑的。陈阳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起来看看腿有没有受伤,小腿上被石头划了好几道口子,血还没干。陈阳要给他包扎,他摆了摆手。
“参呢?”乌力罕问。
陈阳把背篓递给他。乌力罕接过背篓,揭开苔藓,看着那棵参,看了很久,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他很少笑,这个笑比什么都珍贵。
“我阿爸说,野山参是山神爷的子孙,长在石缝里,喝的是露水,吃的是石头。”乌力罕的声音很轻,“挖参的人要有缘分,没缘分看不见,看见了也挖不着。”
陈阳蹲在他旁边,没说话。
刘老蔫走过来,看着那棵参,忽然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了血。陈阳赶紧去扶他,他不起来,跪在地上,对着崖壁拜了三拜。
“山神爷赏的,山神爷赏的。”刘老蔫喃喃地说,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着,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谁也没说话。乌力罕走在最前面,脚步有点瘸,但腰杆挺得笔直。刘老蔫走在中间,低着头,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陈阳走在最后,背着背篓,背篓里装着那棵五六十年才长成的野山参。山路不好走,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到了合作社,院子里的人看见陈阳背着背篓回来,都围了过来。
“会长,挖着了?”
“啥样的?”
“多大?”
陈阳把背篓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揭开苔藓。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盯着那棵参,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合不拢。连狗都不叫了,趴在桌子底下,抬头看着。
韩新月第一个走过来,蹲在石桌前,看着那棵参,伸出手想摸,又缩了回去,怕碰坏了。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这叫参?”老金头凑过来看了看,挠挠头,“跟萝卜差不多嘛。”
“你懂个屁!”赵卫东拄着拐杖走过来,瞪了老金头一眼,“这叫野山参!五品叶!五六十年!你见过吗?”老金头被噎得说不出话,缩了缩脖子。
赵卫东蹲下来,眯着眼看着那棵参,看了很久,手在微微发抖。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参须上的珍珠疙瘩,像在抚摸一段遥远的记忆。
“我爹年轻时候挖过一棵,四品叶,卖了二百块大洋,在县城买了三间房。”赵卫东的声音很苍老,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这棵五品叶,比那棵还大,还完整。”
“赵叔,这参能值多少钱?”张二虎忍不住问。
赵卫东没回答,看了看陈阳。
陈阳把参放在秤上称了称——六十二克。他请省里的专家估过价,专家说品相这么好的野山参,市面上至少值五万块,遇上识货的,八万十万也卖得出去。
院子里炸了锅。
“五万?我的天!”张二虎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我干一辈子活也挣不了五万!”老金头后悔不迭,“我当年咋就没学挖参呢!”
“你?你连参叶和草都分不清!”赵卫东瞪了他一眼。
刘老蔫站在一旁,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高兴又心疼又舍不得。这参是他发现的,按规矩他应该得大头,但他现在满脑子不是钱的事,是这参在他手里见过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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