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是讨论课。
会议室里点着煤油灯,三十个人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有的说自己的经验,有的说自己的教训,有的提问题让大家帮着分析。谁也不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像一家人唠嗑似的。
辽宁的老赵说他去年用了复合肥,参苗长得壮,但病害也多,损失了不少。刘教授解释说氮肥过多会导致参苗徒长,组织柔嫩,抗病力下降,建议增施磷钾肥,控制氮肥。老赵在本子上记下来,说明年试试。
黑龙江的小孙说他的参园在老林地,土质好但交通不便,运肥运水都困难。大家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的说修路,有的说挖蓄水池,有的说就地取材用腐殖土。小孙记了一大堆,说回去挨个试试。
吉林的老刘说他规模大但管理粗放,今年病害暴发差点绝收。刘老蔫问他平时怎么管理的,他说雇了几个工人,打药施肥都是工人干,他很少下地。刘老蔫摇了摇头,说你得自己下地,一棵一棵地看,参跟人一样,一棵一个样,你不看它它就不好好长。老刘听了沉默了半天,说回去改正。
赵卫东讲的是老辈的赶山文化和挖参规矩。他坐在煤油灯旁边,穿着那件新皮袄,手里端着烟袋,讲得绘声绘色,讲到精彩处还会站起来比划。进山要洗澡吃素烧香,找到参要喊棒槌用红绳拴住,挖参要用骨针不能用铁器,挖出来要抬参用苔藓包好。学员们听得入迷,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忘了抽烟烟头烫了手。
“赵爷爷,这些规矩现在还用吗?”一个年轻学员问。
赵卫东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散开:“规矩可以不守,敬畏心不能丢。对天地的敬畏,对山林的敬畏,对前辈的敬畏。这些东西,种参的人、打猎的人、过日子的人,都不能丢。”
学员们都安静了。
陈阳最后讲了一课——《参农的出路》。
他没有讲稿,也没有板书,就站在会议室前面,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得清清楚楚。他讲得很慢,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咱们都是种参的。种参为了什么?为了挣钱。挣钱为了什么?为了过好日子。但什么样的日子才是好日子?是顿顿吃肉、年年盖房?还是开着小轿车、住着小洋楼?都不全是。好日子,是有奔头的日子。今天比昨天好,明天比今天好,今年比去年好,明年比今年好。有奔头,干活才有劲;有劲,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学员们安静地听着,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种参不能光靠力气,还得靠脑子。要学会算账,学会看市场,学会管理,学会经营。参种好了是本事,卖好了更是本事。咱们要当新时代的参农——懂技术、会管理、善经营、有文化。”
顿了顿,他又说:“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一起富才是真的富。咱们这些人,有从辽宁来的,有从黑龙江来的,有从吉林来的,以后还要有从全国各地来的。咱们要把兴安岭的经验带回去,在你们那里种出好参来。”
掌声响起来,在简陋的会议室里回荡。
培训结束那天,陈阳发了结业证书。证书是杨文远用毛笔手写的,红纸黑字,盖着合作社的大红公章。三十张证书摊在桌上,红彤彤的一片,像三十面旗帜。
学员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台领证书。陈阳把证书递到每个人手里,双手递,像递一份很贵重的东西。有个学员接过证书的时候手都在抖,眼眶红红的,说这辈子第一次拿到证书。另一个学员拿到证书后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把证书举过头顶给大伙看,像得了奥运金牌似的。
有个中年学员,姓王,是辽宁来的,家里种了十几年参,年年赔钱,媳妇要跟他离婚,孩子也养不起。他学了半个月,每天晚上趴在被窝里看笔记,怕忘了,又拿小本子抄了一遍。临走那天,他拉着陈阳的手,眼泪汪汪的,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给他装了一包参籽和一本刘教授编写的《参园病害防治手册》。
“回去好好干。有什么问题,写信来。”
“陈会长,俺回去一定好好干。俺要是干不出名堂,就不来见您!”王学员使劲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在脸上淌出两道亮晶晶的痕迹。他用手背擦了擦,不好意思地笑了。
培训班的最后一顿饭,陈阳让食堂杀了两只鸡,炖了一大锅酸菜粉条,蒸了三锅白面馒头,还开了一坛子酒。学员们坐了三桌,轮番给陈阳敬酒。陈阳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脸喝得通红,舌头都大了,但话没说错一句。
“陈会长,你们兴安岭人厚道,我服了。”辽宁的老赵喝得脸红脖子粗,舌头打着结,“以后你们合作社要啥,说一声,我老赵二话不说!”
“就是!”黑龙江的小孙也喝高了,“陈会长你是咱们的领路人,咱们跟着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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