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层药材铺完了,酒也加满了。韩新月用一根长竹竿把药材往下压了压,让酒完全没过药材,又用筷子搅了搅,让药材和酒充分接触。然后盖上缸盖,用黄泥封了口,在缸盖上贴了一张红纸条,上面写着“鹿血酒·第一批·1987年5月”,还画了一个圈,表示密封完好。
“要泡多久?”韩新月问刘专家。
“至少三个月。”刘专家说,“三个月后开缸,酒色红亮,药香扑鼻,就能喝了。泡得越久越好,一年以上的鹿血酒,功效更佳。”
三个月,九十天。韩新月在日历上画了个圈,把那天圈得大大的,写上“开缸”两个字,怕忘了。
第一批鹿血酒泡下去之后,陈阳又让老金头把剩下的鹿血全泡了酒。第二批、第三批,一缸接一缸,合作社的库房里摆了一排大酒缸,整整齐齐地靠着墙根站着,像一队沉默的士兵。老金头每天都要去库房里转一圈,看看酒缸有没有漏、封口有没有破、黄泥有没有干裂。他蹲在酒缸旁边,用手摸摸缸壁,凑上去闻闻有没有酒味飘出来,确认没事了才放心离开。
“老金头,你天天去看,不嫌烦?”陈阳问他。
“不烦。”老金头说,“这些酒缸,是咱们的金库。我得看好了,不能出岔子。”
陈阳笑了,没再说什么。
三个月后,第一批鹿血酒开缸了。
韩新月撬开封口的黄泥,揭开缸盖,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混着药香、鹿血的腥甜,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闻着就让人觉得浑身发热。她凑上去闻了闻,酒香冲得她往后退了一步,揉了揉鼻子,又凑上去再闻,这回闻出味儿来了——酒香醇厚,药香浓郁,没有一丝腥味。
“成了。”她笑着说。
妇女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说闻着像药铺,有人说闻着像酒坊,有人说是药酒的味道,有人说是参汤的味道。刘专家走过来,用小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眯着眼睛品了好一会儿,点点头:“不错。酒色红亮,药香扑鼻,入口醇厚,回味甘甜。是好酒。”
他拿出一个检测箱,取了一点酒样,用试纸测了测,各项指标都合格,功效成分含量达标。他又用滴管吸了一点酒,滴在玻璃片上,放在显微镜下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上市了。”刘专家收起检测箱,对陈阳说,“这酒质量好,不愁卖。”
陈阳让杨文远把鹿血酒分装成小瓶,一斤装、半斤装、二两半装,贴上“兴安岭鹿血酒”的标签,标上价格——一斤装十五块,半斤装八块,二两半装五块。孙晓峰拿到省城的店里试卖,第一天就卖光了,第二天又进了五十瓶,又卖光了。省城的顾客说这酒好喝,不冲不上头,喝了身子暖和。有个老干部一次买了十瓶,说喝了鹿血酒腿脚有劲了,晚上睡得香了。
消息传回兴安岭,陈阳高兴得请全合作社的人吃了一顿饭。饭桌上开了两瓶鹿血酒,每人倒了一小杯。老金头端着酒杯,看着杯里红亮的酒液,手有点抖。他抿了一小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热乎乎的,从嗓子眼一直热到胃里,又从胃里热到四肢百骸,浑身暖洋洋的,像冬天钻进了热被窝。
“好酒!”他一拍大腿,“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喝这么好的酒!”
大家哄堂大笑,纷纷举杯,你敬我我敬你,喝得脸红脖子粗。
陈阳端着酒杯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杯酒,敬老金头。没有他,就没有鹿园,就没有这批鹿血酒。老金头,你是咱们合作社的功臣。”
老金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仰起脖子,把酒一口干了,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声音哽咽着说:“会长,我老金头这辈子没服过谁,我服你。”
两人碰了杯,干了。
鹿血酒上市后,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省城的药店、南方的经销商、香港的贸易公司,都来订货。杨文远算账,第一批鹿血酒卖了三百瓶,收入四千多块。第二批、第三批已经在泡了,年底之前能卖一万瓶,收入十几万。
陈阳听了这个数字,半天没说话。
“会长,你咋了?”杨文远问。
“没事。”陈阳回过神来,笑了笑,“就是没想到,鹿血也能卖钱。”
“不是鹿血卖钱。”杨文远认真地说,“是咱们把鹿血变成了产品,产品才值钱。”
陈阳点点头。这话他在参产品上就悟到了,现在在鹿产品上又验证了一遍。原材料不值钱,值钱的是加工,是品牌,是信誉。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比啥都金贵。
鹿血酒火了以后,有人眼红了。
这次不是孙老歪,是镇上酒厂的王厂长。王厂长四十多岁,圆脸秃顶,说话笑眯眯的,但心眼子比针鼻还小。他的酒厂主要做散装白酒,一斤才卖一块多钱,利润薄得像纸。听说合作社的鹿血酒一斤卖十五块,还供不应求,他心里不平衡了,在镇上的饭馆里跟人喝酒时说:“陈阳那是瞎搞。鹿血做酒,那是糟蹋东西。白酒加鹿血,能好喝?还不是糊弄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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