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
晚上,合作社摆酒,各屯子的头头们喝了不少。
院子里摆了三桌,菜是韩新月带着妇女们做的,有鱼有肉有鸡,野猪肉炖粉条、狍子肉炒酸菜、鹿肉串、清炖林蛙、黄芪炖鸡汤,样样都是兴安岭的特色。酒是鹿血酒,红亮亮的,倒进碗里,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张德茂端着酒碗,脸红得像关公,舌头都大了:“陈会长,俺张德茂不会说话。俺就说一句,没有你,就没有清河屯的今天。这碗酒,俺敬你!”他仰起脖子,一碗酒干了,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陈阳也干了,把碗底亮给他看。
李魁端着酒碗走过来,脸上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会长,俺铁手李魁这辈子没服过谁,俺服你。”他伸出手,跟陈阳握了握,手掌上的伤疤像条扭曲的蜈蚣。然后仰头干了碗里的酒,一滴不剩。
郑三炮端着酒碗,独眼亮亮的,声音有些哽咽:“会长,俺以前打打杀杀,造了不少孽。现在种参,算是给山神爷赔罪了。这条命是你给的,这碗酒,俺敬你。”他把酒干了,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马老六端着酒碗蹲在椅子上,像只老猴子,嘿嘿笑着:“会长,俺马老六这辈子骑过最快的马,喝过最烈的酒,打过最凶的野猪。现在老了,骑不动了,打不动了,但还能放羊。这碗酒,敬你,敬兴安岭!”他喝了酒,咂咂嘴,又倒了一碗。
赵四爷端着酒碗,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有些抖:“会长,俺种了一辈子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过。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这口气。兴安岭的药材,不比别人的差。”他喝了酒,咳嗽了两声,赵小四赶紧扶住他。
刘老蔫端着酒碗,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话都说不利索了:“那……那个……参……好好种……别糊弄……参不糊弄人……”大家笑了,他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金头端着酒碗站起来,脸红得像关公,声音大得像打雷:“各位,俺老金头养了二十多年鹿,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风光过。鹿园从一百亩扩到二百亩,鹿从几十头发展到二百多头,鹿血酒、鹿胎膏卖到了省城。这一切,都是会长给的。这碗酒,敬会长!”
大家纷纷站起来,端着酒碗,齐刷刷地看着陈阳。
陈阳也站起来,端着酒碗,环顾了一圈,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张德茂的黑脸膛,李魁的刀疤脸,郑三炮的独眼,马老六的罗圈腿,赵四爷的驼背,刘老蔫的结巴,老金头的大嗓门,还有韩新月的红脸蛋。他忽然有些恍惚,觉得这一切不像真的,像一场梦。
“各位,不是敬我,是敬大家。联合社是大家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兴安岭的产业是大家一汗一血干出来的。没有你们,就没有联合社,就没有兴安岭的今天。”他的声音有些哑,“这碗酒,敬兴安岭的每一个人。”
“干!”
二十多只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酒液溅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光。有人喝了酒,有人洒了酒,有人酒洒了还在喝,有人喝了还在洒,乱成一团,但谁都不在意。
张德茂喝多了,搂着李魁的肩膀,称兄道弟,说以前咱们是冤家,现在是一家。李魁也喝多了,拍着张德茂的背,说对,一家,以后谁欺负咱们兴安岭,咱一起上!张德茂说谁敢欺负咱们,我拿蛤蟆油糊他一脸!李魁哈哈大笑,笑得刀疤都扭曲了。
郑三炮和马老六喝得脸红脖子粗,两个人蹲在墙根,你一言我一语地唠嗑,唠的都是年轻时候的事。郑三炮说他挖过最大的野山参,六品叶,卖了三千块。马老六说他追那头野猪追了三天三夜,野猪累趴下了,他还在马上坐着。两个人谁也不服谁,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互相敬了一碗酒,笑了。
赵四爷和郑三炮喝得少,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两个人都是话少的人,但坐在一起不觉得尴尬,偶尔说几句,说的都是药材和参的事。赵四爷问郑三炮的参长得咋样了,郑三炮说还行,再有两年就能起了。赵四爷说他的贝母今年收成不错,卖了好价钱。两个人点了点头,又沉默了。
刘老蔫喝多了,蹲在地上,抱着酒坛子不撒手,嘴里嘟囔着“参不糊弄人,参不糊弄人”。大家拉他起来,他不起来,就蹲在地上,抱着酒坛子,自言自语。韩新月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泪光,说了句“会长是个好人”。韩新月的眼眶也红了。
院子里的酒喝了三四个小时,人陆陆续续散了,最后只剩下陈阳和韩新月。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挂在合作社的院子上空,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酒桌还没收,碗筷还散着,酒坛子倒在地上,残余的酒液还在往外淌,空气里弥漫着酒香和菜香。韩新月收拾碗筷,陈阳坐在台阶上,看着天上那轮圆月。韩新月收拾完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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