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走的那天,林场起了大雾。
他背着帆布袋站在宿舍楼门口,看不清楞场上的木头。赛虎蹲在他脚边,项圈上的铁扣环在雾气里显得更亮了。老李头从门卫值班室探出头来,问他这么早走,陈阳说不早了。老李头说工人们还没起,你不跟他们告个别了。陈阳说不了。
他往楞场方向看了一眼。雾太大,什么都看不见,楞场的灯在雾里昏昏黄黄的一团,像快要灭了的蜡烛。
老周从后勤那边过来了,穿着旧军大衣,脚上趿拉着一双棉鞋,鞋帮踩塌了。他把一个纸包塞进陈阳手里,说路上吃。陈阳打开一看,两张饼,还热乎着,饼面上烙得焦黄,芝麻粒密密麻麻的。老周说食堂老吴烙的,不知道你要走,早上现烙的。
老赵从宿舍楼里跑出来,鞋都没穿好,趿拉着棉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他说你走也不说一声,把缸子递过来,缸子里泡着茶,茶梗浮在水面上。陈阳说茶他不喝了,你把缸子给我干嘛。老赵说你路上渴了喝,缸子送你了,留个念想。陈阳接过来看了一眼,缸子上的红漆字也看不清了,磕了好几个豁口,是那个他从老赵手里换过来的缸子。老赵说你还记得这缸子不,陈阳说记得。
老刘从食堂出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身上穿着工作服,满身锯末,还没换下来。老刘说他不送了。陈阳说不送就不送。老刘端着粥碗站在那里,雾气很快就把他罩住了,看不清脸。
小王从宿舍楼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纸包被雾洇湿了,软塌塌的。他说这是他自己晒的蘑菇,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你拿回去试试。陈阳接过去放进帆布袋里。小王的手在裤腿上搓了好几下,说你走了药书上的字他认不全。陈阳说慢慢认,他当初也不认识。
门卫老李头从值班室出来把大门打开了,铁门吱呀一声,雾往门外涌了一下。陈阳背着帆布袋走出去,赛虎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老周还站在门口,老周把烟袋叼在嘴上点着了。老赵还站在那里,老刘还端着粥碗,小王还站在台阶上。雾太大了,看不清他们的脸。
山路不好走,雾大,能见度差,赛虎跑在前面跑一阵回头等他。陈阳走得不快不慢,雾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抹了一把往前走。老周的那张饼他吃了一张,剩下那张包好塞在帆布袋里。老赵的那个搪瓷缸子他把茶倒了,缸子用毛巾包了塞在帆布袋最底下,怕颠碎了。小王那包蘑菇他闻了闻,晒得挺干没坏,回去炖鸡。
太平沟的炊烟在雾里几乎看不见,只有走近了才闻见柴火味。陈阳推开院门阿兰正在灶房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她看着他的帆布袋和湿透的头发,说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把灶台上的锅盖揭开,热气往上涌。锅里炖着鸡。陈阳蹲在灶台边烤火,把湿透的鞋脱了放在灶台边上。
赛虎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蝴蝶跑,跑了几步又跑回来蹲在门口看着他们,舌头耷拉着,喘着粗气。
阿兰说孙大勇来电话了,省城那边的货发完了,货款到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分红。陈阳说下星期吧,先歇几天,又在林场那边把东西搬回来。他蹲在灶台边把那双湿鞋翻了个面,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该换了。他低头看着鞋底上磨出的纹路,纹路已经磨平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能看到鞋底的夹层。
阿兰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新鞋,布鞋,黑面白底。上次做的,你试试合脚不。
他试了一下,把脚伸进去,不大不小,正好。他站起来走了几步,鞋底软硬适中。她在鞋底纳了密密实实的针脚,在鞋面上绣了一棵人参,样子不太像药书上画的那种,但有根有叶有红籽,姿态横生。她纳了好几个月,换了三回鞋底,头两回纳硬了不好穿。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她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炖着鸡,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混着柴火的烟味,满灶间都是。
赛虎闻到香味从门口跑进来坐在灶台边,歪着头看着锅。
阿兰说你那杆枪带回来了吗,陈阳说带回来了,靠在门后面。
锅盖揭开,鸡肉在锅里翻滚,汤已经炖白了。阿兰用筷子扎了一下鸡腿,一扎就透了,熟了,她把鸡捞出来放在盆里,鸡腿掰下来一个塞给陈阳,另一个塞给赛虎。赛虎叼着鸡腿跑到院子里趴在地上啃。鸡腿太烫,它在嘴里倒了好几下才叼住。
陈阳蹲在灶台边把鸡腿啃了,骨头吐在地上。赛虎啃完了自己的鸡腿跑过来把陈阳吐的骨头叼走了,嚼得咯吱咯吱响。
阿兰端着碗蹲在他旁边,从他碗里夹了一块鸡肉,嚼了一下,咽了。她又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两个人都没说话。灶膛里的火苗渐渐弱了,她起身又添了一根柴。
那只鸡炖了一下午,肉都炖脱骨了。
陈阳吃完把碗放在灶台上,阿兰收过去洗了。灶间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蹲在灶台边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黑乎乎的,轮廓模糊,看不清眉眼,但他知道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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