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茂的蛙场又扩大了，从几百亩扩到了一千多亩。陈阳去看的时候，蛙池连成一片，水面上漂着浮萍，工人们穿着水裤在池里捞蛙。张德茂晒得黑黝黝的，蹲在池边捞起一只林蛙让陈阳看。林蛙的肚子鼓鼓的，他说这只母蛙，油多。他用手捏了捏林蛙的后腿，说这只够年份了，可以取油了。
陈阳蹲在池边看着那些蛙池。池埂上长满了草，工人们正在除草。张德茂说池埂上的草不能长太高，高了蛇多，蛇吃蛙。草也不能没有，没有了池埂容易塌。这个度不好掌握，他搞了好几年才摸着门道。
陈阳跟在张德茂身后沿着池埂走了一圈，脚踩在池埂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海绵上。张德茂说池埂要经常踩，踩实了不漏水。他走得不快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池埂中间，不偏不斜。
孵化室也扩大了，从几间扩到十几间。室里的温度湿度都有讲究，张德茂指着墙上的温度计说温度不能高了不能低了，湿度不能大了不能小了。高了低了蛙卵孵化不出来，大了小了蝌蚪活不长。他蹲在孵化池边用手试了试水温，说这个池的水温正好是青蛙卵孵化的。他用手扒开蛙卵让陈阳看。蛙卵一粒一粒的，晶莹剔透，中间有一个黑点。张德茂说再过几天就能孵出蝌蚪了。
今年取了上千斤蛤蟆油，比去年多了好几百斤。张德茂说今年的油品质好，金黄金黄的，省城药店的采购经理看了说这是他见过最好的蛤蟆油。陈阳问他能卖多少钱，张德茂说了个数，比往年高了不少。
陈阳蹲在仓库门口看那些蛤蟆油。一盒一盒的，码得整整齐齐，盒盖上印着“兴安岭”的商标。张德茂说这批货明天发往省城，陈阳问钱什么时候到账，张德茂说货款到了他立马还合作社的贷款。
张德茂蹲在池边，捞起一只林蛙。这只蛙的油取过了，肚子瘪了。林蛙在池边趴了一会儿，蹦进水里去了。张德茂盯着那只林蛙，说这只蛙明年还能取油。取个三四年老了就不能取了，老了油少了品质也差了，放了让它养老。
陈阳蹲在池边看着那只林蛙在水里游。张德茂说现在养蛙的人越来越多了，清河屯好几户跟着他养。他带他们技术，帮他们卖油。他说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算富。这句话是从陈阳那儿学的。
陈阳说学得好。
张德茂说最近有人投诉蛙池污染水源，他跟那家人吵了好几架。那家人说他养蛙把河水弄脏了，下游的人没法吃水。陈阳问他是不是真的，张德茂说不是。他请环保局的人来检测了，水质达标没污染。检测报告还在他抽屉里放着，那家人不服去县里告了。县里来人看了检测报告说没问题，那家人才不闹了。
陈阳说养蛙要注意环保，不能为了挣钱把环境破坏了。张德茂说他知道。
陈阳从清河屯回来的时候，暮色四合。蛙池的水面映着晚霞，红彤彤的。张德茂送他到村口，说明年蛙场还要扩。陈阳说扩。张德茂说明年蛤蟆油能产更多，陈阳说好。
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山影。赛虎趴在他脚边。他蹲下来摸了摸赛虎的头，赛虎舔了舔他的手。
清河屯的炊烟升起来歪歪扭扭的，散在暮色里。陈阳骑上自行车往回走，赛虎跟在后面。清河屯的人说他是个带头人，带着大家致富。陈阳没接话。
他骑着车，赛虎跟在后面。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在暮色里传得很远。路两边的庄稼已经收了，光秃秃的，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变暗了，炊烟在暮色里歪歪扭扭的。他骑得不快，赛虎跑在前面跑一阵回头等他，再跑一阵再回头。铁扣环叮叮当当的。
太平沟的灯亮了。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阿兰在做饭。他推开院门赛虎先跑了进去。灶房的窗户纸被蒸汽洇湿了，糊住了里面的灯光。他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舌舔着锅底。阿兰把碗从碗柜里拿出来，碗摞在一起，碗底磕了一下响了一声。锅盖揭开，蒸汽往上涌，糊住了灶房的窗户纸。菜盛出来了。
陈阳接过碗，蹲在灶台边吃。阿兰蹲在他对面，两个人都没说话。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灶膛里的火映着两个人的脸。鸡在窝里咕咕叫。赛虎趴在灶台边，眼睛盯着碗，尾巴在地上扫着。
陈阳把碗里的菜夹了一块放在地上，赛虎一口吞了。他又夹了一块，赛虎又一口吞了。阿兰从碗里夹了一块肉放在赛虎嘴边，赛虎轻轻叼过去嚼了两下咽了。
陈阳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阿兰收过去洗了。水流声哗哗的，碗碰碗叮当响。他把灶台上的水擦干净，抹布拧干搭在水缸沿上。
阿兰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蹲成一排看着灶膛里的火。灶膛里的火苗渐渐弱了，她添了一根柴。火舌舔着锅底，灶间的灯橘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的影子挨着他的影子。他说张德茂的蛙场今年蛤蟆油卖了好价钱，明年还要扩。她说扩。陈阳说贷款慢慢还。她说嗯，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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