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野味馆开了分店,在城东。这件事卓全峰想了很久,从年初想到年尾,从春天想到秋天,一直没动手,不是没钱,是没合适的地方。省城东区是老城区,人多,热闹,街上人来人往的,车水马龙,但店面不好找,好的位置早就被人占了,剩下的不是位置偏就是门面小,要不就是租金贵得离谱。找了半年,终于找着了一个合适的——两间门面,在一条主街上,对面是个公交站,每天等车的人乌泱乌泱的,抬头就能看见招牌。租金一个月一百五,比老店贵三十,但位置好,值。
装修是老店的样子,黑底金字的招牌,“靠山屯野味馆”六个大字,是省城书画院的老师写的,颜体,厚重,铁画银钩,看着就气派。招牌两边各挂了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野味”“山珍”,风一吹,灯笼晃来晃去,穗子飘来飘去,好看得很。窗户上贴了一副对联,上联“山珍野味出长白”,下联“美味佳肴在靠山”,横批“宾至如归”,字是卓全峰自己写的,不好看,但实在。门口立了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野生野味,货真价实”八个大字。
王建国的徒弟当大厨。小伙子姓李,叫李大军,二十三岁,跟了王建国两年,手艺学得差不多了,炖的野猪肉烂糊,炸的山鸡块酥脆,炒的狍子肉嫩滑,蒸的鹿肉筋道,跟师父比还差一点火候,但对付一般客人足够了。王建国说,“大军,分店交给你了,好好干,别给我丢脸。”李大军说,“师父,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脸。”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去吧。”
开业那天,卓全峰放了鞭炮。一挂五千响的,红彤彤的,从二楼窗户垂到地上,用竹竿挑着,风一吹,鞭炮晃来晃去。他亲自点炮,烟头凑上去,嗤嗤冒烟,等了半天没响,又凑近了一点,嗤嗤冒烟,还是没响。王铁柱在楼下喊,“全峰叔,是不是受潮了?”话音刚落,鞭炮噼里啪啦响了,火星子四溅,红纸屑炸了一地,硝烟弥漫,呛得人直咳嗽。
白尾被鞭炮声吓得躲在狗窝里不敢出来——狗窝是临时搭的,在分店后院,用木板钉的,里面铺了稻草,暖和得很。虎子也躲进去了,五只小狗崽挤在虎子肚子底下,金子把脑袋埋在虎子肚子底下,只露出一个屁股,尾巴夹得紧紧的。三只老鹰蹲在屋顶上,歪着头看地上的红纸屑,小灰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吵死了吵死了”。两只新鹰蹲在二楼阳台上,闪电把头缩在翅膀底下,白云也跟着缩进去了。
老店的老顾客来了不少,都是刘老板介绍来的。刘老板在省城餐饮界有头有脸,他一句话,比打一百个广告都管用。他在大饭店吃饭的时候,跟同行说,“靠山屯的野味正宗,货新鲜,你们去尝尝。”同行们来了,尝了,说好,回去又跟自己的朋友说。一传十,十传百,靠山屯野味馆的名气就这么传开了。
开业第一天,生意不错。中午来了十几桌,晚上来了二十几桌,一天下来,营业额三百多块,刨去成本、房租、水电、人工,净赚一百多块。卓全峰蹲在店门口抽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蹲在白尾旁边。省城的夜景灯火通明,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他把当天的账本翻了翻,又合上了,装进兜里。
“全峰叔,生意不错啊。”李大军从店里出来,蹲在他旁边,也点了根烟。
“不错。”卓全峰弹了弹烟灰,“第一天就挣了一百多,比老店开业的时候强多了。老店开业第一天,才挣了八十多。”
“那是全峰叔牌子打响了。”李大军笑了,“靠山屯的牌子,在省城有人认了。”
“认了就好。”卓全峰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好好干,年底给你发奖金。”
“谢谢全峰叔。”李大军站起来,鞠了个躬,回店里去了。
卓全峰在省城待了三天,把分店的事安排妥当才回去。第一天,他教李大军怎么挑野味,怎么看新鲜不新鲜。野猪肉要看颜色,新鲜的肉是粉红色的,不新鲜的是暗红色的。狍子肉要看纹理,新鲜的纹理清晰,不新鲜的模糊。鹿肉要看脂肪,新鲜的脂肪是白色的,不新鲜的是黄色的。山鸡肉要看眼睛,新鲜的眼睛是亮的,不新鲜的是暗的。李大军学得很认真,拿本子记,一条一条的,记了好几页。
第二天,他教李大军怎么跟客人打交道。个体户协会开会的时候,工商局的人讲过,做生意要诚信,要热情,要周到。客人来了要笑脸相迎,客人走了要送到门口。客人提意见要虚心接受,客人不满意要给换,给退,不能跟客人吵架。李大军又记了好几页。
第三天,他把老店的存货调了一批到分店,野猪肉、狍子肉、鹿肉、山鸡肉,还有木耳、蘑菇、松子、榛子,装了一卡车。孙小海开车,他坐在副驾驶,白尾蹲在车厢里,虎子趴在白尾旁边,五只小狗崽挤在虎子肚皮上。三只老鹰蹲在车棚顶上,两只新鹰蹲在车棚横梁上,小灰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回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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