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省城打了电话。王婉怡放学后在图书馆看书,被叫来接电话。王西川在电话里念了合同的几个关键条款,数字、日期、金额,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怕念错了。王婉怡听着,偶尔问一句——“付款期限是货到后多少天?”“违约金比例是多少?”“质量标准参照哪个国标?”王西川把钱厂长的话复述了一遍,王婉怡在电话那头沉吟了几秒。
“爹,可以签。但要在合同里加上一条——如果药厂无故拒收货物或者拖延付款,违约金按日计算,每天千分之五。还有,让他们在合同里明确写明付款的具体日期,不要写‘货到后三十日内’这种含糊的话,要写清楚‘货到验收合格后三十日内’还是‘货到验收合格后次月十五日前’。两个写法虽然只差了几个字,但实际执行起来差别很大。”
钱厂长在旁边听见了王婉怡的话,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家七丫,将来不当律师可惜了。学林学真是屈才了,她那脑子,学法律绝对能考出律师资格证来。”他掏出笔,在合同上刷刷地改了几处,把王婉怡要求的条款加了进去,又把付款日期写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含糊。
合同签了。
王西川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跟写毛笔字似的,比上次签合同写得还认真。签完以后,他把合同推给钱厂长,钱厂长也签了字,从包里掏出公章,在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盖上了鲜红的印章,用力按了按,确保印油均匀。
钱厂长站起来,伸出手,跟王西川再次握手。“王场长,合作愉快。从今天起,我们药厂和你们加工厂就是合作伙伴了。这三年,咱们一起干,一起发财。希望三年以后,咱还能接着签。”
王西川握着他的手,“合作愉快。”
钱厂长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王西川看了一眼那个数字——那是第一笔货款的预付款,按照合同,先付百分之三十,剩下的货到验收合格后付清。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跟合同上写的一模一样。
钱厂长走了,桑塔纳和解放卡车在土路上卷起两股黄尘,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大黑山的方向。王西川站在院门口看着车队远去,手里攥着那张支票,支票已经被他的手心攥得温热了。风很大,吹得他棉袄的下摆猎猎作响,门框上的春联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红纸已经褪色了,边角也卷起来了。
王如意跑出来,眼睛盯着父亲手里的支票,“爹,让我看看呗。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钱的支票呢,让我看看上面写的是啥样。”她的眼睛里全是好奇,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虽然她确实没见过这么大的支票。
王西川把支票递给她。
王如意接过去,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她把支票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磕磕巴巴,有几个字还不认识,跳过去了。念完了,她把支票还给父亲,长出了一口气。“爹,您说这钱是不是来得太容易了?就签了个名字,人家就给这么多钱?这也太简单了吧?”她总觉得钱应该是像父亲那样起早贪黑、风吹日晒、一把血一把汗挣出来的,签个字就来钱,太不真实了。
王西川把支票装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容易?你知道为了签这个名字,咱们家忙活了多长时间?你五姐在苗圃搞了一年的试验,你六姐在省城读了多少书、跑了多少趟试验田,你大姐二姐在省城站柜台站了多少天,你七姐看了多少页合同改了多少条款,你三姐四姐画了多少张标签拍了多少张照片,你娘在家做了多少顿饭、洗了多少件衣服、带大了几个孩子。你当记者不也得跑断腿才能写出文章来?哪样容易了?”
王如意愣了好一会儿——爹今天怎么说了这么多话?平时爹说一句都嫌多,今天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哗哗的。“爹,您今天咋了?话咋这么多?您是不是被钱砸晕了?”王如意伸手在父亲眼前晃了晃,想看看他是不是正常。
王西川没理她,转身进屋了。
晚上,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王西川把签合同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简单,三两句话就说完了。黄丽霞听了没说什么,给王西川夹了一块红烧肉。王西川吃了,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王如意忍不住了,她最受不了这种平淡的反应。“爹,那可是上百万的大合同!您就不能激动一下?您就不想庆祝庆祝?咱们是不是该放挂鞭炮?买瓶好酒?做顿大餐?您就不能笑一个给大伙看看?”她的声音又大又急,差点把房顶掀翻了。
王西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吃饭。”
王如意说爹您这就不对了,这么大的喜事,您连杯酒都不喝?王西川说喝喝。他让黄丽霞倒了一杯白酒,端起酒杯,看了看桌上的家人。黄丽霞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饭碗。王如意、王安宁坐在对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家兴家旺在炕上跑来跑去,石头在黄丽霞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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