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林场的工资和奖金。副场长的工资涨了,加上年底的奖金,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虽然跟做生意的收入没法比,但这钱挣得稳当,每个月到日子就发,从不拖欠,是家里的定心丸。
王西川把所有的收入加起来,写在纸的最上面,又把所有支出加起来,写在收入的下面,然后用收入减去支出,得出了一个数字——这是今年家里实际挣到的钱,刨去成本、刨去税费、刨去各项开支,实实在在落进兜里的。他把这个数字看了三遍,确认没算错,放下笔,靠在被垛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黄丽霞扫完雪推门进来,脸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霜,鼻子尖红红的。她把扫帚靠在门边,搓了搓手,看见王西川靠在被垛上发呆。“当家的,算完了?咋样?今年挣了多少?”
王西川没回答,把账本递给她。黄丽霞接过去,看着上面那些数字,愣了好半天。她虽说不像王婉怡那样学会计,但当了这么多年家,账还是看得懂的。上面那个数字让她心里突突跳了好几下,手心都出汗了。她把账本合上还给王西川,嘴里说了句让王如意后来笑了好几天的话——“这么多?够花就行,别累着。”
王如意裹着一身寒气跑进来,帽子围巾上全是雪,头发都湿了。“爹!算完了?让我看看!咱们家今年到底挣了多少钱?我要看!”她伸手就要抢账本,王西川把账本收起来塞进柜子里锁上了,钥匙塞进贴身口袋。“过年再算。”
王如意急得直跺脚,“爹您又说过年再算!去年您也说过年再算,结果过年您也没给我看!您这是耍赖!我都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权知道咱们家有多少钱!”她气鼓鼓地站在炕沿边上,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
王西川说“等你当家的时候再告诉你。”
王如意说那我啥时候当家?王西川说等你嫁人。王如意说我不要嫁人,我要一辈子跟着爹娘。黄丽霞笑了,说不嫁人咋行,闺女大了总要嫁人的。王如意说我不嫁,我要帮爹管账。黄丽霞说你这丫头,满嘴没一句正经。
王安宁也进来了,拍掉身上的雪。她不像王如意那样咋咋呼呼,安静地坐到了炕沿上,看了一眼锁上的柜子,又看了一眼王西川,什么都没问。她知道爹的脾气,爹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问也是白问。
王西川靠在被垛上,看着窗外。雪还在下,鹅毛大雪铺天盖地,院子里的柴垛已经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轮廓,像个大馒头。远处的屋顶白了,树白了,山白了,整个世界都是白的,白得晃眼。大青趴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它身上,毛色显得没那么灰了,有了些暖意。
这些年,从靠山屯到林场,从伐木工到副场长,从一无所有到有厂有店有鹿场有海参股份。他想起那年从靠山屯搬出来的时候,马车上的行李还没装完,邻居三婶跑出来,手里攥着几个鸡蛋,硬塞到黄丽霞手里,说“路上吃”。三婶穿着补丁棉袄,手冻得通红,眼眶也红红的,拉着黄丽霞的手不肯松开,说你走了咱屯子就不热闹了。那时候的日子是真穷啊,吃顿饺子就算过年了,孩子们过年才能穿上一件新衣裳,还是黄丽霞熬夜一针一线缝的。现在呢?现在想吃啥吃啥,想穿啥穿啥,闺女们一个比一个有出息,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松劲。人一松劲就完了,辛苦攒下的这点家底就保不住了。
黄丽霞把晚饭端上来了。白菜炖粉条,里面放了几片五花肉,肥的多瘦的少,油汪汪的,看着就香。贴了一锅玉米面饼子,黄灿灿的,外脆里软,饼子底上结了一层焦黄的硬壳,咬一口嘎嘣脆。还有一碗鸡蛋酱,是黄丽霞自己晒的酱,咸鲜适口,配饼子正好。王如意和王安宁帮母亲摆碗筷,碗筷碰撞的声音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格外清脆。家兴和家旺从炕上爬起来,闻到饭菜的香味,都凑过来了。王如意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粥,家兴接过碗自己喝,家旺还不太会用勺子,喝得满脸都是,鼻尖上沾着米粒。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饭。王西川坐在主位,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着。黄丽霞坐在他旁边,把一片五花肉夹到王西川碗里。“你最爱吃的五花肉,多吃点,瘦了,下巴都尖了。”王西川没说话,把那片肉吃了。他又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今年,大家都辛苦了。”
王如意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爹从来不说这种话,从来不说“辛苦了”“谢谢了”这种软话。今天这是咋了?雪下得太大,把爹也给下软了?她盯着父亲看了好几秒,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是她爹,不是别人冒充的。
“爹,您今天咋了?是不是算账算晕了?要不要我给你掐掐人中?”王如意说着就伸手要过来掐,被王西川一掌打开了。
王清扬说爹可能就是想表达一下,毕竟今年大家都忙活了不少,也该犒劳犒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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