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王西川把王锦秋要办画展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简单,三两句就说完了。但全家人都听明白了,三丫出息了,画画出名了,要在省城办画展了。
黄丽霞听了,放下筷子,用围裙擦了擦眼角。“三丫小时候就爱画画,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鸡画狗,画得还挺像。后来拿炭笔在墙上画,把家里的墙画得乱七八糟,气得我拿笤帚疙瘩追着她满院子跑。一晃这么多年了,三丫也要办画展了。”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王如意说娘您那时候打三姐,三姐都不哭,跑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继续画,画完了才回来。您还记得不?她画在墙上那些画,后来爹刷墙的时候还专门留了一面没刷,说那是三丫的“处女作”。
黄丽霞说不记得了,又擦了擦眼睛,低头扒饭。
王望舒说三姐的画确实好,我在县城的画店看过她的画,店员说她的画卖得最好,好些人专门来买,点名要王锦秋的。王望舒是在县城医院上班,偶尔路过画店会进去看看,每次都能看到三姐的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王韶华说三姐的那幅《海上日出》,我当时在现场看她画的,她在海边坐了一整天,从早上日出坐到太阳落山,中午就啃了两个馒头,画了好几遍都不满意,最后一遍画完她哭了。我不知道她为啥哭,后来她说她终于画出了心里的那片海。我拍了那张照片,现在还在我的相册里。
王清扬说三姐画的大黑山最好看,山上的树她一棵一棵地画,连树杈都画得清清楚楚。她画的那幅《大黑山之秋》,我看了都觉得那就是咱家窗外的那片山,太像了,连石头缝里长的那棵歪脖松都画出来了。王如意举手说我也知道!三姐画的我最好看,比真人还好看,我那张画像挂在她屋里,谁去她都让人看,说这是我八妹,怎么样,漂亮吧?
全家人都笑了。王如意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挺着脖子,一副“我说的都是实话”的样子。
王西川一直没再说话,端着饭碗慢慢地吃着,嘴角微微翘着——那是一个藏不住的笑,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怎么也收不回去。
第二天,王锦秋又打来电话,这回是跟父亲商量画展的具体事宜。
“爹,周老板说要给画展起个名字,让我自己想。我想了好几个都不满意,您帮我想想呗。我想过《大兴安岭的女儿》《山林之恋》《黑土地上的画》,都觉得不太好,不是太文艺就是太土气,没有一个觉得特别合适的。”王锦秋难得地征求父亲的意见,她平时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从不问别人,这回是真拿不定主意了。
王西川想了想,说了一句——“就叫《大山里的画》。”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王锦秋没说话。
“爹,您怎么想出来的?这个名字好,简洁、朴实、有力量。《大山里的画》——我就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我的画也是大山的画,朴实、粗犷、有生命力,不矫情不做作。爹,您比我懂艺术。”王锦秋的声音难得地有了起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王西川说我不懂艺术,就觉得这个名字实在。画是大山里画出来的,就叫大山里的画,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王如意在旁边听见了,说爹您这不是艺术,这是实在。王西川说实在不好吗?王如意说好,实在是咱家的家风,从您这儿传下来的,大姐实在、二姐实在、三姐实在,个个都实在。
王锦秋又在电话里说了周老板要她写一段画家自述,挂在画展入口,介绍自己的学画经历和艺术理念,让参观的人了解作者。她写了几个版本,周老板都不满意,说太谦虚了,你该写写你是怎么开始画画的、谁影响了你、你的画想表达什么。
王西川说你就写——“我爹说,山好看就画下来。我就画了。”
王锦秋又沉默了,比上次沉默的时间还长,长得王如意以为电话断了,喂了好几声。过了好一阵子,王锦秋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好像在忍着什么。“爹,您今天怎么了?怎么每一句话都说到我心里去了?这句话当画展的题记,比什么长篇大论都强。就这四个字——‘山好看,就画了下来’,朴素、真诚,不矫饰、不浮夸,这就是我学画的初心。”
王如意在旁边鼓掌,“爹,您太有才了!您要是不当林场副场长,可以去当作家,专门给画展写题记。您这脑子,比三姐转得还快。”王西川瞪了她一眼,王如意吐了吐舌头不说了,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王锦秋的画展定在明年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周老板说那个季节省城最舒服,不冷不热,看画展的人多,效果会好。画廊会给王锦秋发正式的邀请函,到时候还会在省城的报纸上发消息,请记者来报道。
王锦秋说爹,您到时候得来。您是主角,没有您就没有这些画。
王西川说去,一定去。不去不行,闺女办画展,当爹的不能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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