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传出后,朝中众臣闻听,神色各异。
南衙一系面露欣然之色,觉得陛下终于明辨贤愚,重用能臣,大感畅快。
田党则暗中冷笑,在他们看来,皇帝这是把李崇晦这头不知拐弯的倔驴,硬生生拴到了刑部盘磨上,且看他这块硬骨头,能在其中扑腾出什么花样,只怕迟早撞得头破血流。
那些中立之臣则暗自感慨天心难测,圣心如渊,这般安排看似简简单单,内里却藏尽机锋,实在耐人寻味。
李崇晦本人却是无喜无悲,领旨谢恩,表示自己必当恪尽职守,秉公执法,不负圣恩。
他明白皇帝的用意,也接受这一安排。
对他而言,去刑部未必是坏事,那里直面罪恶,他正能施展抱负,涤荡污浊。
至于规矩约束?他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又何惧之有。
李崇晦的封赏定了调子,其他相关人员的封赏便依次进行,如郑怀安等人,各有金银绢帛,赏赐嘉奖。
接下来,便是对其他衙门的奖赏。
尤其三法司——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在此番连环大案中出力甚多,有功之人,依例叙功,或加衔,或赐金,或荫其子,各有封赏,不一而足。
就连之前因查案不力被敲打过的官员,也得了些安抚性质的赏赐,全了体面。
皇帝此刻手头宽裕,赏起来也颇为大方,只见恩旨一道道颁下,赏赐一项项报出,仿佛前些时日那场席卷朝野的血雨腥风从未发生,只剩下一派皇恩浩荡、君臣相得的和乐景象。
只有户部尚书眉头紧锁,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他侧耳听着那一项项赏赐,金银多少,绢帛多少,田亩多少,看着皇帝大手笔地撒钱封赏,每报出一项,他的心就抽疼一下。
这次,好不容易抄了点贪官家底,填充早已见底的国库,这还没捂热乎呢,就要流水般花出去一部分。
开春的河工、边镇的粮饷、官员的俸禄、皇室的用度……明年还不知道有多少窟窿要填,更遑论未知的灾患。
如今户部右侍郎缺还没补上,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千斤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陛下这回赏得是痛快了,可户部尚书这个“管家”是要愁白了头了。
这个家,实在是难当啊!
他看着志得意满的皇帝,不由得在心里默默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天下太平,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让这点家底能多撑些时日。
层层封赏之后,皇帝避无可避地想起了一个名字——程恬。
皇帝对她的印象,着实复杂。
最初在紫宸殿中听闻治蝗之策,他觉得此女颇有些机巧之思,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但也仅止于此,他当时觉得新奇,赏了些金银便抛诸脑后。
后来会审之中,她当庭辩驳,展现出过人的胆识和急智,侃侃而辩,锋芒初露,才让皇帝对她另眼相待。
但与此同时,总有一些人不断在他耳边进言,说牝鸡司晨,非家之福,妇人干政,有违礼法,劝他不可过于褒奖一个女子,以免助长“歪风邪气”。
皇帝自己内心也有这种想法,女子就该安守内宅,相夫教子,即便有些才智,也不该如此介入朝堂之事。
这样根深蒂固的观念,让他不愿给予一个女子超出妇德范畴的过高褒奖。
正因此,之前对她揭榜献上治蝗策的赏赐,只是轻飘飘的口头嘉奖和些许金银布帛,敷衍了事。
公文中也刻意淡化了她的个人贡献,将功劳归到了太子和朝廷善纳良策上。
然而此番正式论功行赏,程恬的功劳再也无法被忽视。
治蝗献策,首倡之功,这是事实。
赈灾首功固然要归太子,以示储君威德,可若对献策之人依旧轻描淡写,未免显得朝廷刻薄寡恩,也寒了那些真正办实事的人的心。
李崇晦在奏报中多次提及,她的献策之功是治蝗关键,郑怀安等人也在朝议中,或明或暗地为她说话。
更重要的是,皇帝自己也清楚,若无她的治蝗策,河南灾情恐难控制,后续的贪腐大案未必能如此顺利揭开。
司天监那番天降祥瑞、应兆贤才的解读言犹在耳,甚至连天意似乎都在眷顾此女,他这天子若是毫无表示,岂非逆天而行。
可若是因治蝗之功对一个女子大加封赏,将功劳归于其身,又将太子的体面置于何地,等同于变相鼓励女子干预政事。
正当皇帝感到此事分外棘手之时,他忽然想起大理寺三司会审长平侯府时,程恬曾当庭伏首陈情,愿以自身所有微末功劳,换取家族谋逆案件重审的机会。
当时他虽未出声应允,但对此事印象颇深。
“有了!”皇帝眉头一展,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台阶。
他不必着重表彰她那份治蝗功绩,转而可以褒奖她“忠孝两全”的品德。
她献策灭蝗,是忠君爱国,心系黎民;以功赎罪、为亲请命,是孝悌本分,不忘根本。
将治蝗之功与为家族申冤之举合二为一,作为一个“忠孝两全”的典范来加以表彰,岂不妙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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