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家小院，程恬才真正松弛下来。
看着那大包小裹，松萝请示道：“娘子，带回来的这些东西是都存进库房，还是有些要提前拣选些出来，备作礼尚往来？”
她知道娘子如今是县君，里里外外应酬多，各处都需要打点人情，侯府送来的东西里或许就有合用的。
程恬扫了一眼那堆东西，吩咐道：“不必特意备礼，吃的、用的，你们看着取用就是，日常不必俭省，天气渐热，放着也是坏。料子若有多余，你们看着合适的，也裁两身衣裳。贵重的先入库，记得登册。
她说完，又补充道：“对了，拣几样好的给婆母那边送去。就说是我从娘家带的，让她老人家看看是否合意。”
如今家中用度宽裕，她时时记得给婆母那边也添置一份，体现孝敬。
“是，娘子。”松萝应下，手脚麻利地开始归置。
王澈在一旁，看着妻子有条不紊地安排家事。
见她眉宇间略带倦色，他便上前扶住她的手臂：“你忙了一天，尽是劳神应付人了，快回房歇歇。这些琐事，让她们忙去便是。”
程恬确实感到有些乏，便由他扶着，两人一同回了内室。
王澈扶她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正想去给她倒杯热茶，就见兰果端着一个小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瓷碗，冒着袅袅热气，飘过来一股明显的微苦药草味。
王澈仔细嗅了嗅那味道，脚步一顿：“这是……”
程恬已伸手接过小碗，用汤匙轻轻搅动着里面深褐色的药汁。
闻言，她抬眸看了王澈一眼，解释道：“是调理身子的汤药。”
王澈眉头拧得更紧，往她跟前凑了凑，有些紧张地问道：“恬儿你身子不适，怎么不早说？”
他担忧起来，觉得娘子近日太过劳累，也自责自己关心不够，怎么不知道多问问。
程恬却笑着回话：“郎君莫急，这不是治病的药。是婆母那边送过来的，说是好不容易寻来的老方子，最适合女子日常调养。我自来有些体质偏弱，畏寒易倦，从前在侯府时也不曾精细调养。我已经让邓婆看了，这药性温和，便用这方子慢慢调理着。”
旁边的兰果接着说道：“大娘惦记着娘子之前忙里忙外，又见娘子近来气色似乎不如前些时日红润，这才寻了方子，让咱们按方抓药，每日煎了给娘子服用。这药材都是我看着人抓的，郎君放心。”
兰果口齿伶俐，几句话将前因后果说得明白。
程恬也微微颔首，随即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王澈听完，先是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生病，是阿娘的好意。
阿娘与娘子关系改善，从最初彼此挑剔，到如今都愿意主动关怀，他当然是高兴的，这曾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
看着阿娘送来温补的汤药，娘子欣然接受，婆媳和睦，家庭温馨，他该感到欣慰满足才是。
可不知怎的，除了欣慰之外，他心里还有另一股微妙的情绪悄悄冒了头。
好像突然间，身边的每个人，都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对娘子好。
侯府的人，遇事便来寻她拿主意，如今连阿娘，也开始事无巨细地关怀她，连调理身体的药方都惦记着送来。
这自然是好事，他的娘子人好，本就值得被如此对待。可王澈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别扭，仿佛他这做夫君的，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
尤其是想到刚刚小云舒那几句话，王澈莫名觉得，自己这个正牌夫君的地位，似乎正受到无形的挑战。
他的娘子这么好，聪慧能干，就像一颗原本被埋没的明珠，渐渐拂去尘埃，散发出越来越璀璨的光华。
这光华，照耀着侯府，照耀着王家，也照耀着长安城中越来越多的人。
今日是侯府兄长们围着她，可明日呢，会不会有别的什么人……
王澈心里有点泛酸，又有点着急。
他是不是做得还不够好，对娘子的关心也还不够细致，阿娘连药方都想到了，他却没有，是不是太粗枝大叶了？
兰果见程恬喝完了药，送上清水漱口，然后收拾了药碗托盘，悄声退下。
王澈挨着程恬坐下，半晌，闷声问了句：“苦吗？”
程恬摇摇头：“还好。”
她见王澈怔怔地望着自己，眼神有些奇怪，顿时察觉到他情绪有异，追问道：“怎么了？”
王澈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最近太忙了，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还有，阿娘对你挺上心的，但这药你若是不喜，也不必勉强，我去同阿娘说。”
“不必。”程恬微微一笑，“婆母一片心意，我喝着便是。再说了，调理调理也没坏处。”
她知道婆母如今是真心为她好，这份心意她领受。
至于子嗣之事，她心态平和，顺其自然，这药更多是安婆母的心。
王澈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道：“恬儿，你现在好像什么事都能自己处理得很好，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程恬看见他眼神里的忐忑和低落，心里一软。
她握住他的手，温和地说道：“你这是说什么傻话，外头的事再纷杂，回来看见你，我心里才踏实。你若觉得我太能干，让你没处使劲了，那以后家里修修补补的力气活，我可都指望着你了。”
她又近了些，在他耳边说道：“这世间待我好的人再多，又怎及你待我的心意重？”
王澈给她的，是这世上独一份的踏实心安。
婆母的关怀，兄嫂的依赖，旁人的欣赏，都是锦上添花。
唯有他，是她认定了要共度一生的人。
王澈的耳根微微发热，看着程恬近在咫尺的笑颜，心中的不安顿时烟消云散。
他暗暗握了握拳，可不能就这么被别人比下去。
王澈忽然开口，语气郑重：“明日出去踏青，就我们两个，好好逛逛，说说话，好不好？”
程恬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见他模样认真，便点头笑道：“好啊，不是说好了吗？”
“嗯，说好了。”王澈也笑了。
看来，是时候好好表现一下，重新巩固一下他作为夫君的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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