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宝志得意满地回到了长安。
数月南下,风尘仆仆,其中艰险,不足为外人道。
他知道自己此行是时间紧,任务重,既要替皇帝弄到足够的钱,又要适当地清洗掉一些人,还要巧妙地保住暗中的利益网络,冒险动用了不少手段。
他自问快刀斩乱麻,将这趟差事办得漂漂亮亮,如今三百万贯入库,朝堂歌功颂德,天子龙颜大悦,加官赏赐,风光无两。
冯宝觉得这数月奔波都值了,但他也清楚,这一趟南下得罪的人可不少,那些人明里不敢吱声,暗里不知攒了多少怨毒。
所以在田令侃面前,他不敢有丝毫倨傲,满脸谄笑,将自己在江南道的经历,只捡紧要的说了,尤其凸显自己的忠心。
田令侃和颜悦色地听罢,亲自端起茶盏,示意冯宝用茶:“此次南下的差事,你做得不错,陛下高兴,咱脸上也有光。”
冯宝受宠若惊,连忙放下茶盏,躬身道:“为干爹分忧,为陛下效命,是奴婢本分,不敢言辛苦。此次南下,能有些许微末之功,全赖干爹平日教诲,陛下天威庇佑。”
他恭顺又讨好:“另外,除了公事所需,奴婢也特意寻了些江南特产和雅玩之物,已着人先行一步,送到干爹府上了,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干爹笑纳。”
他口中的“薄礼”,自然不会是真正的薄礼,而是特意从搜刮来的奇珍异宝中,早早挑出最上等的一份,专为孝敬田令侃。
毕竟这些东西见不得光,不可能孝敬给皇帝,冯宝身为内侍,需要讨好的就只有田令侃一人罢了。
闻言,田令侃笑意更盛,看向冯宝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欣赏:“你有心了。”
能干又懂事,知道孝敬,这样的干儿子,自然要多加提拔。
冯宝心中高兴又忐忑,不知道自己能否凭借此次功劳和这份孝敬,正式跻身田令侃心腹的行列,像那位童内侍一样,做他的左膀右臂,成为北司举足轻重的人物,享尽荣华富贵。
他正欲再表几句忠心,田令侃已摆了摆手,叮嘱道:“好好当差,前途无量,下去歇着吧,陛下那边,我自会替你美言。”
“谢干爹,孩儿告退!”冯宝心花怒放,倒退出了值房,直到转过长廊,他才挺直腰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就在冯宝风光还朝、接受封赏的同时,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悄然进入了长安城。
她穿着不起眼的粗布衣裙,满脸疲惫风霜,但一双眼睛却十分锐利,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此人,正是正是奉命南下的邓蝉。
她没有直接去王家,也没有去常平米行,而是通过提前预留的方式,直接联系上程恬安排接应的人,去了一处隐秘的落脚点。
她带回来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奇珍异玩,而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这包裹里的东西,是邓蝉利用各方线索和人脉,加上她自己过人的机变和胆识,在江南多方查证,一点一滴汇集起来的。
这里面,有江南各大盐场真实的产量与账目差异,有各地盐商与北司私下往来的密信,也有被冯宝查办枉死之人留下的证据,记录着惊人的黑幕。
当程恬来到此处,一页页翻看邓蝉带回来的东西时,她的脸色越来越沉。
她早知道冯宝南下不会真的整顿盐政,刮骨疗毒,也料到田党会趁机攫取利益,但她没想到,现实比她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十倍!
冯宝查回来的那三百多万贯盐税,数额确实庞大,但与这个利益网络每年吞噬隐瞒的财富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这笔钱不过是那些蠹虫们拿出来应付差事的一部分。
程恬与邓蝉密谈了整整一天,
在江南、淮南、乃至更广大的地域,各地的大盐商、掌握盐场或漕运关卡的地方实权官员,乃至北司派驻在各地的监军、采买使等宦官势力,早已通过复杂的入股、贿赂、联姻等方式,勾结深久。
冯宝这一轮稽查,非但没有动摇这个同盟的根基,反而帮助这个同盟完成了新一轮的清理整合,让核心层的利益绑定更加紧密。
他查抄的盐,可能转头就通过别的渠道,以更高的价格流入市场。他惩处的官员,空出的位置,很快就被同盟内的其他成员或其代理人填补。
程恬没有迟疑,立刻让王澈分别联络了上官宏和李崇晦。
此事干系太大,已非她与王澈所能单独应对。
次日,在城西一处私宅中,程恬、王澈、邓蝉、上官宏、李崇晦五人齐聚。
这处宅子是上官宏的手下多年前置下的产业,前后只有一条小巷进出,很是安全隐秘。
邓蝉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那摞厚厚的证据摊开在桌。
冯宝带回的账本,不过是冰山一角,是那些蠹虫在察觉风声后,为了暂时安抚朝廷,挤出来的一小部分。
真正的私盐网络,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从盐场到运道,从地方衙门到朝中要员,至今依旧在正常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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