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有点灯,只有院中火把的光从窗纸透入,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堂屋地上散落着杂物:一张翻倒的木桌,几件破烂的陶罐,还有一摊已呈黑褐色的血迹。
“望海军徐……”高明远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与疑惑。
他今晨接到巡江哨船急报,说镇江塘村方向有浓烟升起。
初时还以为是寻常民宅失火,但派去查探的斥候回全村的人都被杀了。
高明远当即率亲兵营赶来。
从村口到村尾,他一路看下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直冲头顶。
男女老少,无一幸免。
死者伤口多在胸腹要害,刀法狠辣利落,绝非寻常盗匪所为。
更让高明远心惊的是,在几处院落中发现了打斗痕迹。这说明,村里曾有习武之人与凶手搏杀过。
“徐江……”高明远盯着手中这件棉衣,牙关紧咬。
他与徐江相识近二十年了。
当年同在西北边军中效力,都是从冲锋陷阵的悍卒一路走到一军主将。
虽然后来调防不同,但每逢年节仍有书信往来。
在高明远印象中,徐江为人谨慎,甚至有些优柔,绝非凶残之辈。
可这件棉衣,确确实实是在这屠村现场找到的。
而望海军几天前遇袭,徐江下落不明,如今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将军!”院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刘虞侯回来了。”
高明远将棉衣攥紧,沉声道:“让他进来。”
院门推开,一名三十出头的将领快步走入。
此人面皮白净,眉眼细长,一身铠甲穿戴整齐,正是都虞侯刘振——高明远的妻弟。
刘振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将军,末将已查清倭人下落。”
“说。”高明远转身,目光如刀。
刘振从怀中取出一卷简易手绘地图,在桌上铺开。
图上勾勒着明州湾一带地形,海岸线、岛屿、村落标注清晰。
他用手指点向一处:“在这里——梅山岛。”
高明远俯身细看,瞳孔骤缩。
梅山岛!这岛离岸不过数百步,退潮时甚至可涉水而过。
岛上曾有渔民聚居,但因淡水稀缺,多年前就已荒废,只剩几间破屋。
如此近在咫尺的地方,竟成了倭寇藏身之所?
“消息确凿?”高明远声音发冷。
“确凿。”刘振低声道,“末将亲自带人沿江查访,有渔夫说前几日夜见梅山岛上有火光,还有古怪的呼喝声。另外,在岛边浅滩发现了这个——”
他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三寸长的菱形手里剑,精钢所制,边缘锋利,正中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圆圈中三点,似眼非眼。
“倭镖。”高明远一字一顿。
他曾见过类似暗器。
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这些倭寇,竟敢在他宁海军眼皮底下屠村,还敢藏在离岸如此之近的岛上,简直是对大宋军威的赤裸挑衅!
但愤怒之余,一丝疑虑悄然浮现:
倭人为何要屠戮这个小村?
若只为劫掠,大可抢了财物便走,何须杀尽全村,不留活口?
这不像倭寇惯常的行事风格。
倒像是……灭口。
还有徐江的棉衣。
徐江若真在此地出现,是与倭人勾结?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但眼前最紧迫的,是梅山岛上的倭寇。
高明远直起身,甲叶铿锵作响:
“传我将令,亲兵营整装,水师抽调十艘快船,明日随我剿倭!”
“是!”刘振抱拳领命,却又迟疑道,“将军,是否先向杭州通报?还有,此事要不要等朝廷的……”
“等什么?”
高明远打断他,目光如炬,“倭寇屠村,上百条人命!
我高明远身为宁海军统领,守土有责,岂能坐视?待剿灭倭寇,我自会具表请罪。
但这些畜生一个也别想跑!”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你留在此处,带领一队弟兄将百姓妥善安葬。都是大宋子民,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
刘振深深躬身:“末将领命。将军……请务必小心。倭人凶残狡诈,梅山岛地形复杂,恐有埋伏。”
高明远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自有分寸。你处理好这里的事,再来汇合。”
“是。”刘振低头应道。
就在低头那一瞬,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高明远并未察觉。
他大步走出堂屋,院中亲兵早已牵马等候。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死寂的村落,夜色中,那些尚未收殓的尸体轮廓模糊,如一座座沉默的坟冢。
“驾!”他一夹马腹,带着亲兵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村外小道上。
刘振直起身,目送高明远离去的方向。
他缓缓走回堂屋,目光落在那件棉衣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取出一个小笼子,放出一只信鸽。
刘振将一张纸条塞入鸽子脚上铜环,走到院中,抬手一扬。
信鸽振翅而起,在夜空中盘旋一圈,然后朝着东南方向疾飞而去。
做完这一切,刘振转身看向院外那些正在搬运尸体的士兵,脸上换上沉痛肃穆的表情。
“弟兄们,动作轻些。”
他朗声道,“这些都是我大宋百姓,遭此横祸,我等身为军人,不能护他们周全已是罪过,如今至少要让他们入土为安。”
士兵们默默点头,动作更加小心。
刘振则缓步走向村东头那个小院。
他要再去仔细查看一番,看看徐江是否还留下了其他线索。
第二天,金陵,水西门。
城墙在此处沿秦淮河而建,一道凸出的马面墙延伸至河面之上,形成一处三面临水的岬角。
岬角顶端,一座三层楼阁巍然屹立,飞檐斗拱,碧瓦朱栏,正是江南名楼——赏心亭。
此亭建于景德年间,距今也有近百年。
楼高八丈有余,底层以青石为基,半悬于河面之上,有木柱三十六根深入水中,稳如磐石。
二层四面开轩窗,悬挂竹帘,可览秦淮烟水。
三层最为开阔,四面皆是大敞的槛窗,只在四角立着朱红木柱支撑梁顶,视野极佳,可将金陵城西南山水尽收眼底。
秦淮河水缓缓流淌,泛起粼粼灰光。
远处钟山轮廓隐约,如一幅淡墨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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